走走停停逛了一天,等他们回来已是晚上。杨雨棠洗漱完让小铃备了酒,琉璃盏里放了关娘子新做的果脯,她卧躺在一旁,一边饮酒,一边端着果脯品尝。
沐凤梧洗漱完在屋里没找见人,就出来寻,入眼便看到这一幕。披散着头发斜靠在竹塌上的少女,轻薄的纱衣穿得服服帖帖,光着的脚丫放在塌上,一点一点地摇晃着,一手拿着果脯,一手拿着酒杯,好不惬意。这是他从未看到过的杨雨棠。
“有好酒?”沐凤梧走过来问她。
“喏,要不要尝尝?关娘子酿的枇杷酒。”杨雨棠给他倒了一杯,递给他。
沐凤梧在她旁边躺下,接过手里的酒,小酌一口:“味道果然独特。”后又补充了一句“云南也有,不过,果子种类很多,府里也没有关娘子这样好的手艺。”
“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乐意分享。”杨雨棠颇慷慨地说道。
“好。”沐凤梧笑着看她。
天上明月高悬,星空璀璨如斯,晚香居中高大热烈的凤凰木下,两人一人一把躺椅,一起躺着品酒吃果脯。
“以前,大姐和二姐在家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就会一起在院子里赏月。”杨雨棠一边把玩手里的杯子,一边看着天上的弯月。那时候爹爹总会起头行飞花令,连读书不多的阿婆也能参与一二,或是她们轮流跟爹爹对弈,小时候爹爹总是让着她,后来她不用爹爹让,爹爹输了也高兴。
“以后,我陪你赏月。”沐凤梧看着她,那样热闹美好的一家人才能养出杨雨棠这样机敏聪慧又勇敢的姑娘吧!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只要她想做的事情不管别人看起来多不合理,她都敢去做。
回想起他们离开时杨文怀的态度,他就明白家里人永远是她的后盾。所以,她敢跟自己做这样的约定,敢和离回老家去,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家里总有她一席之地,而她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怎么说。
杨雨棠收起思绪,扭头看着他答:“好啊!”
小铃和玉簪原本搬着凳子准备过来的,此刻看两人聊着,两人一人一只凳子愣在原地。
“还去不去?”
“我们去不好吧?”
“那别去了吧?”
“不去也不好吧?”
“当然不能去!”井嬷嬷正带着碧玉给杨雨棠整理书房,这会儿看见两个傻丫头对着世子和世子妃嘀嘀咕咕,仔细听了听,真是头疼,一人脑瓜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遂又拽着两人离开:“你俩跟我回来。”
杨雨棠回忆了京城的时光,又提起小时候在苏州的日子:“最喜欢在外婆家了,我娘是兄弟姐妹里面最小的,我也是表兄弟姐妹里面最小的。我表哥从小就带着我四处转悠,他划着船带着我、小铃玉簪还有他的书童豆苗,有时候去摘莲蓬,有时候去捞鱼虾,有时候跑到戏楼听人说书唱戏。”
说到这里杨雨棠笑了:“每次被发现他都会被舅舅给揍一顿,我们三个人就抱着舅舅的大腿,他的书童高一点,抱着舅舅的胳膊哈哈哈哈......”
“王府人丁单薄,倒是没这样热闹。”沐凤梧听完也有些羡慕。
杨雨棠接着说:“不过也就那几年里的那几个月,后来表兄大了,被舅舅扔到柜上去跟人学做生意,刚开始是跟着家里做绸缎生意,后来养蚕、织布、染布、成衣、刺绣的生意也做,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做起了珠宝生意。说起来,去年给你那颗珍珠就是他送的,原本是我的及笄礼。”
话锋一转,她盯着沐凤梧说:“话说,能不能等明年我走的时候,把那颗珍珠还给我。”
沐凤梧被她问住,要怎么说,他不想让她离开。
“别呀,好歹我帮你这么大的忙呢!”杨雨棠继续争取,心里却明白他在犹豫什么。
“好,如果明年坚持要走的话,我就把珍珠还给你。”沐凤梧最后还是妥协。
然后接着问:“如果离开,你准备回苏州吗?”
“当然,京城肯定回不去了!”有了答案,杨雨棠放心躺了回去。
沐凤梧点头,没有说话,一杯一杯地喝着壶里的酒水,全然听不进去杨雨棠后来说了什么。等他终于鼓足勇气的时候,杨雨棠已经安静了许久。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身上穿着轻薄的夏衣,浅绿的纱衣衬得她肤色更娇嫩可爱。沐凤梧起身,凑在她面前,挡住她眼前的月光,对方依旧没有反应。
想来也是,今日累了一天,又饮了酒,自然困倦。沐凤梧盯着她染上红晕的脸颊,如水晶糕一般的唇,突然很想做点什么.......
身由心动,沐凤梧凑上去,轻轻尝了一口。
和他想的一样好滋味。
不,那是更奇妙的感觉,是他从未想过的感觉。
杨雨棠睁开眼,正对上沐凤梧那张俊美的脸。
......
“我,我......对不起!”沐凤梧猛然起身,带倒了放在桌上的酒壶和玻璃盏,尴尬间仓皇离开。
杨雨棠摸摸了唇上的触感,脑中不知该如何思考。
她摇摇脑袋醒神,起身准备回屋休息,玉簪看她回来,探头看了一圈问:“世子呢?”
杨雨棠挑眉,猜测道:“回自己院里休息了吧!”
接下来几天沐凤梧都没有再出现,杨雨棠心里松了口气,她也不知如何面对他。这些日子她偶尔会教阿源写字,偶尔会跟玉簪或者小铃下棋,或者躺在树荫下看书。
文姨娘听说沐凤梧出门后,便上门请杨雨棠去她那里做客:“我备下一些饭食,想请你一起吃。”
对于文姨娘突如其来的到访,杨雨棠有些惊讶:“就我跟姨娘两个人吗?”
文姨娘频点头,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她。
“好啊,什么时候?”杨雨棠看看外面,约莫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就现在。”文姨娘答。
“现在?”
“对。”
杨雨棠私心里还是将王府的人当做外人,总觉得这种邀约应当提前说,但对上文姨娘期盼的眼神,她好像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杨雨棠想了下,还是答应:“那姨娘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文姨娘愣了一下:“换衣服?你这身衣服怎么了?挺干净的!”
杨雨棠被她逗笑,脑中思索该怎么跟她解释:“是,这个是,是我们老家的习俗,我很快就好。”
杨雨棠进屋换了一身纱罗织成的浅碧色的直领对襟,下裳是同色系的薄纱裙,轻盈凉爽,一支简单的翠玉竹节簪子将头发挽起,发间有珍珠做的珠花做点缀,有世子妃该有的端庄,又不失少女可爱。
“姨娘,我们走吧!”
“嗯。”文姨娘挽着她离开,让杨雨棠有些不习惯,但是也不好直接将人推开。
“棠儿,你长得真好看,难怪阿梧喜欢你。”文姨娘边走边说。
杨雨棠侧目看着身边的人,若说美貌,她自是比不上身边这位。倒不是她谦逊,只是这位文姨娘眉眼间的妩媚与娇俏浑然一体,让人很难移开眼。但偏偏这样一个人,行为却像未经人事的少女一般直率天真。
“以前王妃还在的时候,她就经常让她院里的厨房给我做好吃的,沐芸也喜欢吃。那时候王爷经常在外面,我们跟阿梧四个人就凑在一起吃。”文姨娘一路走着跟她念叨着。
“祖母怎么没一起?”杨雨棠问。
“母亲在带阿源玩儿呢!”文姨娘很自然地回答道。
杨雨棠:......
“我是说王妃还在的时候,祖母不跟你们一起吃吗?”杨雨棠补充了一句。
“啊,这个,母亲虽然在云南住了好多年,但是她是金陵人,我们喜欢的那些她都不喜欢。”文姨娘解释道。
杨雨棠有种不祥的预感,老王妃不喜欢的,她大概也不会喜欢。
果然,当她对上一桌子红艳艳的菜和泛着酸味儿沸腾的火锅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能找理由走开。
“快吃,这些都很好吃的,阿梧从小就爱吃这个,尤其是这个酸辣的锅底,他最喜欢。”文姨娘说着将身边的肉和蔬菜推到她身边。
看她不动筷子,文姨娘又将手边的辣炒鸡枞推到她身边,咽了咽口水说:“这个也好吃。”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也好吃。”文姨娘也不动筷子,只是一味向她推菜和咽口水,然后盯着她看。
杨雨棠抬手拿起筷子,在众多菜色中选了看起来颜色最素的菜,杨雨棠猜测是清炒蘑菇。里面只是有几个干辣椒,应该不碍事儿,关娘子有时候炒菜也会放一点干辣椒调味。
一根蘑菇入口,应当是鲜味儿十足吧?
“咳咳咳......”杨雨棠来不及感受别的,满口的辣气冲她的五官都要变形。
“水水。”杨雨棠伸手找水,小铃见状赶紧给她端来。
“怎么了?”文姨娘不明所以,拿起筷子尝了尝:“挺好吃的。”
“有点辣。”杨雨棠委婉跟她解释。
“嗯?”文姨娘更奇怪了,又尝了一口:“都没什么辣味儿啊!”
杨雨棠又喝了两口茶水缓了缓说:“姨娘不知,我是苏州人,祖母吃不了的我也吃不了。”
说着又扫了一眼桌子上色彩丰富的佳肴:“我想这里面,我应该没一个能遭受得住。”
“啊?”文姨娘咬唇,这是不是又将人得罪了?
“那,那我让人再给你做点别的?”她试图挽救一下。
“不必不必,我还是先回去,改日拜访姨娘。”杨雨棠福身告辞,然后匆匆离开。
小铃有些担心:“小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若是再给我做一份饭,我吃不了,那才叫不好。”杨雨棠解释,心想把那些菜吃下去她才叫不好。
文姨娘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着急,沐晟说她要跟世子妃处好关系,可是她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