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和平无语地看着她用白墙灰将自己的脸蛋儿涂成怪模怪样的惨白,顿时那天仙似的俏模样儿折损了九成。
“暴殄天物呀!”他抱怨着,“看上去像个妖怪!”
桃丫白了他一眼。
李旺国心疼地瞅着桃丫脸蛋儿,怨念十足地剜了董铁一眼。
董铁一脸无辜,“我一个光棍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些东西,上哪去找什么水粉胭脂口红?”
桃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就这么‘打扮’下就行了!”
说着,将用水洇湿的红纸从搪瓷缸里捞出来,在眼皮和嘴唇上一通乱揉。
也亏得她真是天生丽质,底子实在是好,被她这么一通乱揉,瞧着居然也还能不错。
董铁等人的眼角眉梢不住抽搐。
荣和平直接别过脸去,痛心疾首地龇牙咧嘴,满脸写着“暴殄天物”、“白瞎了这神仙模样”的惋惜。
李爱国,“……”他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愣在一边。
李旺国心里却极不舒服,像是堵了团棉花,闷闷地。他暗自咬牙发狠:往后一定要给桃丫置办最好的化妆品。比如他知道军区服务社里有什么新进的雪花膏,听手下那些小战士们叨咕过,说可受女兵们追捧了,涂了脸蛋子白白嫩嫩还香喷喷。
虽说他觉着桃丫的皮肤本来就像剥了壳的鸡蛋,白皙透着光,还自带一股子甜丝丝的桃花香,压根不需要用那些儿东西。
可人家姑娘有的,他的桃丫一样也不能短了!——等大哥这边事儿了了马上就去给桃丫买!
省得桃丫用这些怪七八糟的东西捣鼓她水灵灵的脸蛋儿!
李旺国有些憋闷。
桃丫这么古里古怪一番捯饬,一个怪里怪气又透着一股子“不是正经人家”味儿的女子就出炉了。
虽说她的美貌遮得严严实实,但那股“我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的味儿却透露出来了。
荣和平哈哈大笑。 “哎呀!桃丫,你可真是太可乐了,还特别可、可——”
他差点一嘴秃噜出“可爱”,幸亏他机灵瞅到了旁边他表弟那张板着跟生铁一般的俊脸,“可有意思了!我可真是服了你了!”
桃丫得意洋洋地冲他甩了一下小下巴。
李旺国黑着脸挡住荣和平,“桃丫,你真要这么去做?”
桃丫得意地一叉小细腰,“你们就等着看吧!”
李爱国也心里打鼓,他觉着为自己的事情,劳动桃丫这么抛头露面,万一出点岔子,“算了,别这么干了,大不了我让他们批斗一回……”
桃丫一鼓腮帮子,一握小拳头,转身,“大哥!你可不能先泄了气,助长他们的气焰!你放一百个心!我一定要给你洗清冤枉,让那顾芬芳当着大伙儿的面承认她就是故意坑害你!”
李旺国皱着剑眉,还是觉着不妥,不想让桃丫去冒险,“算了,桃丫,我另想法子……”
桃丫一挥手,“不要婆婆妈妈的!你们等着瞧!我这个方法肯定最管用!当场啪啪打脸!”
说着,她挥着小手,做出虎虎生风打耳光的动作。
李旺国又好笑又心疼,感觉桃丫自打进了李家,还没享着什么福,如今倒要亲自出马,替他老李家冲锋陷阵呢。
唉,他李旺国何德何能,让桃丫这么死心塌地地向着自己!
李旺国觉着自己的心像是泡在醋缸里又搁在火上烤,又酸又软的要命,又烫的不像话!
此时的钢铁厂家属院,闹哄哄的,人群乌泱泱地涌来。
土台子也搭好了,旁边的宣传栏上,贴着墨迹还没干透的大字报,
“《揪出隐藏在钢铁厂内部的人民败类——李爱国》”……
“《揭露钢铁厂第一车间主任李爱国的真面目》”……
……
更有顾芬芳在人群中叭叭叭的,翻来覆去诉说着李爱国的种种“罪状”。
搞得不少闻风赶来、不大熟悉的钢铁厂职工、家属心里直犯嘀咕,交头接耳,“啥?李主任竟是这号人?”
“是啊,我瞅着他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不像是会干这事的料啊!”
“你们懂个啥!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上看着人模狗样,私底下谁晓得他李爱国的心肝是红是黑!”
人们七嘴八舌,群情汹汹。
这时候,一个戴红袖箍的小将挤开人群,大声报告,“莫主任!没找着李爱国!他畏罪潜逃了!”
“什么!畏罪潜逃……”
人们的议论声更大了,站在人群当中的革委会主任莫荣华脸上浮起满意的微笑。
不过这个微笑稍纵即逝,他脸色转变为严厉,“什么!继续找!绝对不能让这个刚被革命群众揪出来的、潜伏在钢铁厂多年的坏分子逍遥法外!我们要将他揪出来,批倒批臭!”
几个革命小将跟着举手挥拳,“对!批倒批臭!”
但是,厂里大部分老职工还是没有跟着喊。
毕竟,他们中不少人都认得李爱国,李爱国瞅着实在不像是“潜藏多年的坏分子”,他瞅着文文弱弱,倒是个一心向好的老好人。
反倒是这个莫荣华,才调来钢铁厂一年多,忒爱折腾,厂里鸡飞狗跳,大伙儿其实对他都没什么好感。
只不过,“李爱国搞破鞋”这事是顾厂长的闺女顾芬芳亲口说的。瞧她现在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欲绝,这事儿着实又不像是假的。
大伙儿都有些迷惑,都在瞧热闹,心里捉摸:这到底咋回事儿?
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喊,“咦呀,同志们!李爱国他在吗?”
这娇滴滴的声音又脆又亮,瞬间将大伙儿的目光吸引过去。
大伙儿转头看去,只见家属院大门口走进来一个打扮的很是惹眼的姑娘。
她身材袅娜苗条,可是上头穿着大红花布袄子,下边套着绿花布裤。
脸上涂得白白的,像是刷了层墙灰;嘴巴红红的,像是刚活啃了死孩子。
这么一副妖里妖气的打扮,在这年代可不多见,大家伙都愣住了。连正喊的脸红脖子粗的革命小将们都卡了壳,“呃”了几声,预备好的口号愣是没接着喊出口。
莫荣华定睛一看,也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身姿窈窕的年轻女人到了人群儿前,捏着嗓子喊道,“李爱国呢?李爱国同志在不在呢?我要寻他!”
本就是事关“李爱国”的敏感时候,这么一个妖里妖气的姑娘出现了,还口口声声喊着要找李爱国。
不由着人不联想哪。
“嗡”的一声,人群像是一口沸腾的开水锅里滴入了热油,那叫一个人声鼎沸!
“是她不?是不是这女子?她就是李爱国勾搭的那个破鞋?”
“不能吧?这么多年,咱们真瞎了眼?李主任真干了这种事?”
“啧啧,你瞅瞅,妖里妖道的,我看准是她!一瞅就不是正经货色!”
“……”
人们议论纷纷,连莫荣华都愣住了,心中觉得诡异:心想这事儿是不是太过巧合?
他正准备整治李爱国,捏造的罪名这么巧就有“证人”上门?
难不成他跟孙月芹都看错了李爱国那小子,这小子真在外背着芬芳搞破鞋?
莫荣华顿时激动起来。
而顾芬芳也傻了眼。
她嘴巴开合几次,就像是离了水的金鱼。
她之前心知肚明自己在冤枉李爱国,此时却不禁怀疑:莫非歪打正着了?李爱国背着她真的在外头有这么一个相好的?
顾芬芳顿时气得脸都歪了,挤出人群冲到年轻女人跟前,“你谁啊?!”
年轻女人矫揉造作地假装害怕,倒退一步,惊呼一声,“哎呀!你是?”
顾芬芳尖利的嗓子吼道,“我就是李爱国明媒正娶的老婆!你是不是就是李爱国在外头的那个姘头!”
年轻女人歪着脑袋,上上下下瞅着顾芬芳,“你真是李爱国的媳妇儿?那你怎么压根儿不认得我呀?”
顾芬芳大吼道,“你是不是他姘头!”
年轻女人像是被吓着的小兔子,朝后蹦跶了一步,捏着嗓子娇滴滴,“什么什么‘姘头’,大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凶得吓死人啦。”
这甜得发腻的腔调跟一声扎耳朵的“大姐”,活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戳中顾芬芳的心尖。
虽说她早已经做出选择,选择了她妈孙月芹,也按着孙月芹的意思,铁了心要把李爱国往死里坑。
但眼下发觉李爱国竟然真的背着她外面偷了腥,不知打哪儿认识这么个狐狸精,顾芬芳顿时一腔邪火窜上头,气得快发疯。
这女的虽说穿红戴绿、打扮得跟个唱大戏的似的,妖里妖气,可是那窈窕婀娜的身段,那娇气黏糊的嗓音,怎么都透着一股子狐狸精味儿。
顾芬芳这会儿已经认定:这女的必定是李爱国外头的“野女人”,否则凭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木讷窝囊样子,怎会有这种狐狸精找上门?
她气得发疯,张牙舞爪扑上去,想去挠花那张妖精脸。
孙月芹迅速闪出人群,一把拽住顾芬芳的胳膊并下狠劲掐了一把,在她耳边低喝道,“沉住气!这是送上门的活把柄,正好钉死那废物。过了风头再慢慢收拾他不迟。”
顾芬芳被她娘掐得生疼,机伶伶打了个寒颤,恢复了一丝理智。
没错,听她娘的话诬陷李爱国这事,她其实心头有些虚,毕竟这些年,李爱国的名声可比她的好多了。她先前无凭无据地说李爱国搞破鞋还打她,大部分的家属其实不怎么信,都是在看热闹。
但是现在冒出个这么妖里妖气的女人,那可就不同了。
她撂开她娘的手,指着对面那女的,厉声尖叫,“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好哇,你跟李爱国搞了破鞋,还敢找上门来?”
桃丫想捂住自己耳朵了,这顾芬芳的声音也太尖了,刺得她耳朵好疼。
呜呜呜。
桃丫的计划是:
顾芬芳、孙月芹母女不是要往死里诬陷大哥李爱国搞破鞋吗?那她就亲自下场,扮一个“破鞋”送上门。以她对顾芬芳、孙月芹的猜测,她们既如此狠毒贪婪,必定会咬住这“事实证据”不放,想将李爱国的“罪名”坐实。
到时候她再当众亮出自己的身份:铛铛铛!顾芬芳、孙月芹母女的画皮可不就给当场剥落了?大哥的冤屈也就给洗清了。
只是,事情进展得……是不是比她想象中也太顺利了些?
一方面,说明顾芬芳这女人个性极其毒辣;另一方面,她也替大哥李爱国不值,替他难过。
同床共枕了快十年的枕边人,内里竟然是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顾芬芳身上汹涌扑来的、浓稠的敌对恶意的情绪,像是一片翻滚着污浊气泡、晦暗不明的烂泥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