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在议论。
“哎哟喂,这闹的……”
“合着是她自个儿疯魔了,硬赖李爱国?李主任这无妄之灾闹的!”
“差一点儿咱们就当了帮凶!这孙月芹也是,闺女有病不好好看着她,还放她出来闹……”
“可孙月芹跟顾芳菲刚才不也一口咬定老李搞破鞋吗?她们也胡说?”
“可不咋地!连‘破鞋’是谁都弄不清,非指着人家亲弟媳妇儿说是外头的相好,笑掉大牙了!”
“也怨不得她俩,毕竟是亲闺女、亲姐说的,谁能不信?她俩也是被唬住,当真了。……”
桃丫耳朵灵,听到台下的片言只语,她意识到:
虽说事情大致沿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洗清了大哥冤屈;
但同时,也有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着,试图将所有过错都推给“顾芬芳疯病发作”和“孙月芹、顾芳菲母女误判”,轻飘飘地想洗脱她们构陷的主谋之责。
桃丫突然意识到:钢铁厂家属院这件事的背后,恐怕还藏着其他隐情。
这私底下似乎隐着一只黑手,先是处心积虑要将李爱国摁进泥潭,甚至想要他命;而阴谋被他们戳破、搅黄后,现在又开始调转风向,想把事情定性成孙月芹母女的“误听、误信”所闹出的意外。
这整件事,绝没表面那么简单。
桃丫都能看透的关窍,身为经验丰富的王牌侦察兵李旺国,又岂会看不出?
他的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心中说不出的不痛快。
然而他们今日主要是为大哥李爱国正名,洗清冤屈。此时目的已经达到,就算察觉整件事恐怕暗藏玄机,现在也不是继续追究下去的好时机——不宜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草惊蛇。
何况董铁也透露过,孙月芹背景不清白,他们正私下调查。
看来这百花县钢铁厂,倒真是卧虎藏龙,他以前真小看了这里。
李旺国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这时,莫荣华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阴云,但他随即就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笑容,走到李旺国跟前,抱歉地说,“李营长,你看这事闹的……”
孙月芹适时地挤到台前,转过身,面对钢铁厂的家属跟职工们,一脸愧疚跟难过伤心,“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大伙儿!我们也是被芬芳这丫头给吓着了,以为她说的……有些着急了。她最近这精神头儿确实有些不对,我们也没多想。看来她是胡思乱想了。……”
这孙月芹平时心高气傲,此时委曲求全低下头,居然还有不少人吃她这套。
看着她委屈、伤心的模样,还真有不少家属院大娘上前安慰,“不怨你!你也是担心芬芳……都说儿女都是债!……”
桃丫不得不赞一声这孙月芹好手段。她轻飘飘一句“顾芬芳精神头儿有有些不对”,“我们也是吓着了”,“有些着急”,一方面彰显了自己的爱女着急之心;另一方面,还将她们处心积虑的构陷和李爱国所受的屈辱折磨,就这么一笔勾销。
好在钢铁厂大部分的职工、家属们还是没那么好忽悠,听了她这席话,依旧七嘴八舌地指责她,
“孙月芹,你们娘仨这事儿办的太不地道!李爱国差点给你们坑死了!”
“可不!你们听风就是雨,顾芬芳瞎咧咧啥你们就信啥?哪有这样的事!险些害得李主任被批斗!”
“多亏这李营长跟他这……挺厉害的小媳妇儿!”
“是啊!多亏他们来得巧!不然……”
这年头,被批斗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大伙儿都清楚。
听了这些人的话,桃丫撇撇嘴:才不是“来得巧”呢!哼!
想起倪晓棠告诉她的、关于“上辈子”的片言只语,或许,上辈子的李爱国,就是在这般百口莫辩、处心积虑的绝境下,才被迫选择跳进了冰冷的河。
不过,虽说桃丫也承认,孙月芹母女三人思虑深沉、心肠歹毒、手段狠辣;可李爱国竟连一丝抗争的勇气都没有,也没想过回家跟血脉至亲商议,就凭着一腔悲愤、那样轻易地结束了生命……也让桃丫心头涌起一阵恨铁不成钢:
真是太软弱了!
面对钢铁厂众人的指责,
“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也是才瞧出来不对劲。”
孙月芹脸上赔着笑,心底却恨毒了桃丫跟李旺国他们。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偏生这节骨眼,他们跑来搅局?莫非有人通风报信?
这时候还有人打圆场,“算了算,既然是误会一场……”
莫荣华刚才被孙月芹抢了话,此时依然端着温雅的笑,“李营长,你看,今日都是误会……”
桃丫早就觉着这莫荣华不对,她才不想让这两人得逞,一叉腰,
对孙月芹说,“照你这意思,顾芬芳是有精神病?”
孙月芹像是吞了只苍蝇,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若说不是,那今晚这一出就圆不过去。她若说是,那顾芬芳以后脑门上可就刻着“疯子”“精神病”,以后日子可就难过了。
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孙月芹咬咬牙,脸上硬是挤出温婉的笑。“唉,恐怕我们也是今晚才看明白,芬芳她确实……精神上有点不大好了。”
“癔症犯了!”有上年纪的人嘀咕。
“对对,癔症!”
桃丫跟李旺国他们心里头越发肯定,这孙月芹母女等一定掩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先是为了掩盖这秘密,竟污蔑李爱国“搞破鞋”,如今污蔑不不成,又不惜把屎盆子扣顾芬芳头上,说她“精神病”。
桃丫真是好奇极了:究竟孙月芹她们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秘密是什么呢?
桃丫也跳下高台,照样叉着腰,正对着孙月芹。“那你这是承认了,顾芬芳纯属污蔑,我大哥李爱国清清白白,根本没有搞破鞋,对不对?”
孙月芹看着桃丫,眼中毒蛇般地闪过一抹怨恨,并没能逃过桃丫的法眼。
哼!
这孙月芹,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她很擅长伪装自己的情绪。
孙月芹赔着笑,从牙缝里挤出,“是的。委屈你了,孩子。”
“我倒没委屈!”
桃丫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的李爱国。“你们委屈的是我大哥才对!”
她昂首挺胸看着孙月芹。
家属院的职工、家属等也纷纷帮腔,“可不是。李主任委屈大了去了……”
“唉,也真是造孽。要是顾厂长在家坐镇,估计不能闹这一出……”
“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净整些幺蛾子……”
“该赔不是!做错了事,就得赔礼道歉!”
孙月芹气得眼前发黑。她自来就看不上李爱国,如今竟然被逼着要跟他低头道歉,他也配?
李爱国眼眶发热发酸,这么些年他活得窝窝囊囊,很多时候他都觉着活着没劲,要不是惦记着家中的爹娘跟两个弟弟,真想一了百了。
一直以来孙月芹那看臭虫似的目光,连带顾芬芳和顾芳菲高高在上的轻蔑,都像鞭子不停抽打着他的自尊,让他抬不起头。
他做梦都没想到能从孙月芹那儿得到一句道歉!
他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这时候顾芳菲一个箭步跳了出来。
她满脸堆笑,朝着李爱国深深一鞠躬,“哎呀!姐夫,真是对不住啦!我们也没想到姐姐她脑子真出了毛病,还以为她说的是实情。这事是我们冤枉你了。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高抬贵手原谅我们吧!”
桃丫有点生气。她觉着这顾家母女仨就没一个好人。
孙月芹阴险狡诈,顾芬芳恶毒疯癫,这顾芳菲呢,看似无害,也一肚子坏水。
她是想让孙月芹对李爱国亲口认错,谁稀罕她来代劳?
桃丫还想说啥,但李爱国并不想计较下去了,他轻轻点头,“嗯,算了,这事就这样吧。”
反正他也洗刷清了冤屈,实在不想再跟这母女仨纠缠不休。
桃丫恨铁不成钢地瞅着李爱国。
李旺国瞧着桃丫气鼓鼓的目光,不禁好笑。
他悄悄拉起桃丫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大哥跟他们不一样。以前他以为桃丫是他未来会捧在手心的小桃花骨朵,现在他知道不是,桃丫跟他一样,是个冲锋陷阵的战士!
但大哥不是,他骨子里就是个书生,有着知识分子特有的软弱性。
怎能强求像他或者像他的小女战士一般无畏无惧、勇往直前呢?
李旺国觉着,经过今晚,他又再一次更深地了解了桃丫。
而每一次了解到桃丫的更深一面,他就更稀罕这个漂亮得晃眼的小丫头。
第一次看到她,她俏生生地从东厢房背着月色走来,甜甜地、笑盈盈地,李旺国以为惊动了桃花山上的山精。
而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真正的桃丫是那么无畏无惧,勇往直前,她想要什么就直接要,她想要庇护谁就勇往直前,她的眼里看不到这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似乎她不仅是俏生生的花骨朵,还是一团火焰,能烧穿世间的一切阴霾。
李旺国心头甚至掠过了一丝惶恐:这样好的小丫头,究竟是如何相中他这个平平无奇的李旺国的呢?
他得加把劲儿,更有出息,才能配得上这样的小丫头。
李旺国下意识按着怦怦直跳的胸膛,感觉自己胸中滚烫的玩意儿,像是要挣脱他的理智,破胸而出,不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