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瑶愣了一下,几乎有些没敢立刻认出来。
当初那个在乌兰塔拉牧场,金小梅虽然也算牧场姑娘里出挑、但还带着几分土气的。
不曾想,她在这旗里的百货商场当上售货员后,变化竟如此之大。
一身干净利索的工装,精心打扮的头发。
站在柜台后,在这人来人往的环境里,她的举手投足竟然也透出几分城里姑娘的“洋气”来。
看来这百货大厦的工作,果然养人。
而柜台后的金小梅,在抬头看清来人是谁的一刹那,浑身像被电流击中般僵住了。
李书瑶!
李书瑶在牧场里风吹日晒了那么久,居然还是能让她感到相形见绌。
她眉眼分明,牧场的环境,她居然丝毫不损。
更刺眼的是她身边站着的陈以南!
他风尘仆仆却挺拔依旧,眉眼间的沉静和书卷气丝毫未减,甚至比上次见到更添了几分历练后的稳重。
这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清丽坚韧,一个沉稳可靠,默契又和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刹那间,一种强烈的嫉妒如同洪水般,又一次冲垮了金小梅的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她因在城里工作的自得,被眼前这对璧人戳了个粉碎。
好像她还是那个牧场里,处处不如李书瑶的金小梅!
“哟——!”
金小梅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利得刺耳,脸上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这不是咱们乌兰塔拉的李书瑶嘛!”
说着,她转身看向一旁的同事:“这个就是咱们牧场里,天天养兔子的那位...”
说着,她嘴角噙着嘲讽,上下打量着李书瑶,好像只有鄙夷她天天养臭烘烘的兔子,才能得到一些安慰。
“怎么跑到咱们旗里百货商场来了,总不是来买东西的吧,这里价格可不比镇上那个供销社,一般人买不起的”,金小梅说着,一边慢腾腾地直起身,整理面前的东西。
李书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噎得一窒。
一旁的陈以南眉头紧锁,他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半个身子挡在李书瑶前面。
这细微的保护姿态,更是狠狠刺痛了金小梅,她眼中嫉妒的火几乎要喷射出来。
她想起了孙健文那条蠢笨如猪的下场,又想到了自己在主任面前的强颜欢笑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凭什么!
李书瑶强压下心头火气,她想起来前王庆梅的话,也想起了陈以南关于要申请牌照做生意的叮嘱。
在这里,在旗供销社,在可能关系到未来家庭副业命运的当口,和这个疯女人起争执,太不理智了!
“同志,买香皂!”
李书瑶直接越过金小梅阴阳怪气的话语,对着旁边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售货员开口,“要两块檀香的香皂,还有旁边的灯芯绒布,劳驾裁两尺深蓝的。”
她直直地看向那位售货员,仿佛完全没看到金小梅这个人。
那位售货员被这气氛弄得有些尴尬,连忙应道:“哎,哎,好的好的。”
她赶紧绕过还在那儿表演的金小梅,利落地打开柜台后盖,拿出李书瑶要的香皂,又熟练地拿起大木尺和裁布大剪刀,走向布匹柜台。
金小梅被李书瑶这彻底无视的态度,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发作,想用更恶毒的话把那两人从这百货商场里轰出去,可又知道要是真闹到那一步,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又要没了。
李书瑶不再看金小梅一眼,跟着那年长些的售货员,走到布匹柜台前付钱、拿货。
等深蓝色的灯芯绒布和两块散发着淡淡檀香的香皂,放进李书瑶的布包之后,她和陈以南转身就走出了人声鼎沸的百货商场大门,对柜台里的金小梅彻底连眼风都没给一个。
出了门,天色已经沉了下去,陈以南侧头看着李书瑶依旧绷紧的下颌线,低声道:“这种人,犯不着生气。”
李书瑶深吸了一口:“我知道,就是觉得恶心。”
“不过”,她掂了掂手里装着香皂和布头的布包,“该办的事办完了,她怎么样,都跟我无关。”
“先去吃口饭吧,难得来趟旗里,我知道后面巷子里有家小馆子,味道很不错!”
陈以南见李书瑶还是气鼓鼓的,就想着带她吃点好东西,舒缓一下心情。
李书瑶现在没什么胃口,却也点了点头,与其在这里干站着心烦,不如换个地方。
她沉默地跟上陈以南的脚步。
两人穿过旗中心人流渐稀的主街,拐进一条更窄些的支路。
喧闹声被甩在身后,几栋有些年头的灰色楼房侧影沉默地矗立着。
陈以南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几乎被高大楼房阴影完全覆盖的后巷。
巷子幽深,两旁堆着些竹筐杂物,墙角积着不知多久的油垢污渍,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陈腐气味。
“就这儿了”,陈以南在一扇几乎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色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这馆子极其不起眼,缩在百货大楼庞大后墙的根脚处,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褪了漆的门楣上贴着一张不知糊了多少层油污的纸,依稀辨出几个墨写的字“刘记小炒”。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浓厚油烟和肉菜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昏暗,仅靠天花板上悬着的两只裹满油烟的灯泡照明。
堂屋不大,只歪歪斜斜摆着三四张掉漆严重的方桌,凳子也是长短不齐。
而在更里头,几扇斑驳的旧木屏风,隔出了三个小小的隔间,勉强算是有点私密性。
陈以南似乎和掌勺的师傅很熟络,一个模糊不清的招呼声从灶台后传出来。
他领着李书瑶直接走到最里侧靠墙的那个小隔间坐下。
陈以南扯过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点的毛巾擦了擦桌面油光,脸上带着一丝怀念,“不是在这旗里待了很多年的,根本寻摸不到这个地头儿。早年间物资紧巴的时候,老师傅想法子弄点下水边角,能做出极好的味道。现在能弄到的材料多点,滋味更足。”
“喏,看这儿还有这种小隔间,闹中取静,是不是挺不错的?”
他正说着,想把碗筷递给李书瑶,却发现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自己递过去的筷子上,也没有好奇地打量这个简陋的小包间。
她的目光微微斜着,越过陈以南的肩膀,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凝固在隔间那道旧木屏风的一道细小缝隙上。
“怎么了?”
陈以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屏风缝隙里影影绰绰。
“嘘!”
李书瑶猛地抬手,示意他噤声,声音压得极低:“...我看见金小梅了。”
“金小梅?”
陈以南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学着李书瑶的样子,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了那道屏风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