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科颓丧悲痛的脸越发模糊,老郑恍惚地自言自语:“死了也好……咳咳咳,反正……反正那具身体也不能用了……”
“真的……太累了……我咳咳咳咳咳!也该……休假了……”
这些话显然吓到了林科,可他根本没有多少现实中的记忆,不知道老郑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稍一推理,就会知道。
是了,卧底,怎么来的,濒死来的,为什么会濒死......
哪有什么游刃有余,又哪有人可以永远躬身而退。
老郑揩去林科脸颊上的泪,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不用伤心,我只是......做了每一位前辈都会做的选择。”
“好好活下去……出去后,跑,跑得越远越好……”
林科疯狂摇头:“不要……不要你死……”
“好……我等你……傻孩子……”突然,老郑的左眼出现了光和一些景象,他努力把头倒向左边,脸正好朝着江寒,眼中的景象突然变了。
里面不是一望无际的虚无黑暗,而是一个宽阔的、充满硝烟的炼狱,冲天火光里有一个担架和模糊的人影,好像是确认了什么,他艰难挤出一个笑,很释然也很安心。
江寒颦眉,凑近仔细看他的眼睛,透过自己的倒影窥视20年前的那个世界,左眼中映出的担架被放下,没有了抬杆和白布的遮挡,江寒看清了,担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是林科!
现实……
那是现实!
按理说两只眼睛都可以看到外面,而老郑的右眼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漆黑的四周,漆黑的天空和脚下黑幕般的地面,空无一物,就像开天辟地前的混沌。
为什么右眼中没有现实中的景象?
一个可怕的想法油然而生。
江寒压下它,闭上眼,细细窃听左眼中的人在说什么。
那里混乱、嘈杂,无序、绝望......
【滴滴!滴滴!滴……】
可能他的耳朵里充了血,现实里的声音传进脑中就如同隔了一层水,听起来模糊不真切。
【滴——!】
【快!】
眼看那边快不行了,梦实界里老郑身下也开始飘出一些密集微小的碎光,垂下的手逐渐虚化。
啪!
“林科,林科!”
江寒一骨碌站起来,狠狠扇了林科后脑勺一巴掌:“给我支楞起来啊!快,把他叫醒!你说……说‘你要是敢死,我也不活了。’”
林科被一同带走的灵魂和思绪被扇懵了,也扇回来了。
“快说!你再不说郑叔就真死了!”
“你要是敢死,我也不活了!”林科咬着下唇,憋回泪水,不明所以,六神无主照着江寒说的喊了出来。
【滴……】
【滴!滴!滴!滴!滴!滴!】
有作用!
江寒:“快,类似这种的,多说几句!”
卧底的意志力一向坚不可摧,只要有足以支撑他的信念,他真不一定会有事。
泪水终于彻底决堤,不断滴到老郑脸上,绽开一瞬,林科悲怆地继续喊:“你要是死了我也没有活的必要了!都是我的错!”
“你说好的等我的,你要在现实中活着等我!”
“你总不能在地下等我一会儿去陪你?!”
林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挥老郑脸上了。
老郑的涣散的眼神微微汇聚了一点:“你小子,非得气死我不可……”
【郑国余:你小子,非得气死我不可……】
老郑的意识被强行割裂为两半,横跨虚假的梦境,各立于梦境两端的现实和梦实。
现实很喧闹,周围人声杂乱沸腾、螺旋桨的高速转动掀起狂风的爆裂声、轰炸声交杂在一起……
【他说话了!】
【恢复了……别停……】
【八年啊……】
【一定救下他!】
太吵了,两边都吵……江寒拍着快要炸掉的脑袋摇了摇。
不能再听下去了,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活下去。”
活,或许放在现在,是一个更加难以完成的任务。
“行……两个崽种……”
老郑极为虚弱地骂了一句,两边同样伤痕累累,可能实在是太疼了,他抿着苍白的唇闭上眼,就那样瘫在林科的怀里,最终一滴泪水顺着眼尾滑下,整具身体快速透明。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十六岁,那里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他拿着一张完整的崭新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公大的校门前,一个穿着干净利落,自信阳光的少年注意到了他,少年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冲他挥手走来。
没有任何预兆,他一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同学,你也是来报道的啊,我还以为就我要迟到了,咱一起搭个伴儿呗!”
“可……”
“诶呀,可什么吗,快点,一会儿真迟了!”少年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前走。
郑国余被迫走了几步,半晌后抬头,这才勾起嘴角,低声回答了主动发来的邀请:“好。”
……
泪水砸穿了黑暗,老郑化成了零零碎碎的微光彻底消散。
林科看着空落落的手,最终再也忍不住,他弯腰抱住疼痛不已的头,失声痛哭。
无声的悲痛回荡在无边虚无中,黑暗严严密密包裹了这里,透不出一丝希望的曙光,悲伤和痛苦也没有一丝可以逃逸的缝隙。
光点彻底消失,回归的空荡如同遮天蔽日的利爪,毫不留情捏碎了所有人的心脏。
一柄枪掉了下来,江寒拍拍捡起,干枯在上面的血迹也化作细粉消失不见。
归根到底,这把枪还是江寒的。
是她的永远都会是她的,只要她拿到了,谁也夺不走。
自小如此,心性如此。
“抱歉。”江寒垂下眼眸站起身,轻轻跺了跺发麻的腿。
林科低着头,嗓子像是被扼住了,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不是生命系无法治愈,而是细胞复活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
零零星星的光点从林科怀里飞出,飘飘荡荡地远去直至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一个意识和灵魂以死亡的形式走出了梦场。
黑暗的天地突然疯狂闪烁,如报废的电脑闪屏,彩色线条快速跳动,江寒脸色一沉:“郑叔的技能是什么?”
林科跟死了一样,依旧没音。
“不要再颓了!你当真是这样的吗林科?”江寒简直气的牙痒痒,“不管有什么情绪,我希望你在解决一切问题后再发泄处理,而不是现在!”
“我搭上死亡的风险选择救下你们,可不是为了看你现在这样!”她厉声道,“从一开始就说过,我是利己主义。”
嘻嘻哈哈的儿童玩乐的嬉笑声被放大数倍,透过黑幕袭向正中央的二人,它随着周围景象断断续续,时有而无。
“只要对我没用,我随时可以抛弃。”
空间,即将塌陷。
林科依旧不为所动,似乎在说死了也行,被抛弃也无所谓。
最得力的黑猫被水流冲散了,继续这么僵下去,怕是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江寒登时语塞,再狠的话却愣是放不出,她只好作罢,支着额头,快速复盘从进来到现在的所有信息。
“不止,还有现实中的植物人,长眠者的一种。不过他们一般是直接出现在核心了。”
D7一开始说的话一闪而过,江寒快速拉回进度条,轻声念了出来。
“你说什么?”死了半天的林科终于有了反应,虽然没有听清,但潜意识里认为这句话应该很重要。
“别低迷了,老郑不一定有事,如果救援及时的话。”
她垂眸看着魂不守舍的林科,把它翻译成人话:“老郑不一定会死,他可能会活下来进入一个沉睡状态。”
林科睁大了眼,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只要我及时醒来说不定可以……”
看着魔怔的林科,江寒突然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从老郑左眼已知,他们两个已经被救下了,现在完全就是拼时间、拼技术、拼毅力,靠20年前的医疗,靠医生去抢人了,只是不管他怎么想,有一个前行下去的理由总是好的。
若直接说他们已经被救下了,可能就没有支持林科走下去的充足动力了。
“对,只要我们早点回去,你醒来,就可以救下他,可不要小瞧肾上腺素。”
时间紧迫,江寒默默隐瞒了二人被救下的事实,也不打算给他讲述自己看到的一切,只是肯定了他的想法,随之将通体漆黑的枪塞到了他摊开的手中。
林科:“他到底选择了什么?”
周围的景象闪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异常吓人。
但江寒还是认真想了想,回道:“繁荣,安宁。”
如今的繁华盛世,不过是每一位英雄做出的相同选择。
“你不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吗?”
可享受这盛世的,往往不是他们……
江寒拍了拍他弯下去的背脊:“不是想救郑叔吗?”
“赌一把,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早点回去说不定你真的可以救下他。”江寒顺着他的思路安慰。
“可距离……”
“我和老黑一队上来的,来这之前它就离我不远。如果这样去推,你和老郑应该也离不远,马虎和……”
和许愿应该也离得不远……
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冰凉阴寒从脚下拔地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阴谋笼罩了江寒。
他们真的是偶遇吗?为什么聚在洞口的会是这么一群人?他们到底有什么共同点?
不要让马虎带走许愿……老郑还看出了什么?
“他的技能到底是什么?!”江寒咬牙切齿再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