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风崖村会举行春社,拜神祭祀,歌舞游街。青年男女晚间穿着最隆重的服饰,围着篝火歌舞,有情之人也会选择在这一天定下亲事。
张嫂借给了谢时鸢一套当地的服饰,红色的罗裙上叮叮当当满是铃铛,一步一晃,铃铃作响。谢时鸢学着当地姑娘那样,将长发拢到一侧,编了个长长的辫子。
发间带着,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春桃送给她的花环。
张嫂绕着谢时鸢转了两圈,夸张得拍手道“天老爷,这美人就算披着麻袋也是美人。”
随后牵着她出门。
门外沈君泽同张大哥穿着民族服饰等候多时,
见来人,沈君泽拿弓的手一顿,愣在原地。
谢时鸢摸摸头上还带着露水的花瓣,不适道“我这样,会不会有些奇怪?”
张嫂用肩膀撞了撞,揶揄道“你家相公快被迷死了。”
此话一出,羞臊了两个人,
“咳咳咳。”沈君泽错开眼,摆弄着手里的弓箭。
谢时鸢岔开话“拿弓箭做什么?”
“自然是射灯,射/得多,福气多。”张大哥解释道。
谢时鸢无端的想起沈君泽在披香殿的那一箭... ...
“今晚我一定会射一个最大的灯给你。”沈君泽走近,伸出手笑道。
谢时鸢望着那人含笑的眼睛,将手交到了他的手里,歪头笑道
“那就看阿牛哥的本事啦。”
... ...
远远的就听见村里的祠堂前的歌舞声。村民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谢时鸢被拉入人群,笨拙的学着身边人的动作。
耳边传来男人的轻笑。
“笑什么?”谢时鸢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因跟不上舞步而羞臊的。
“在笑去年万寿节,若你献舞说不定会拿个魁首。”
男人的语调里满是戏谑,
这个佞臣,果真一如既往的讨人厌,谢时鸢磨牙,“不留神”狠狠在那男人脚上踩了一脚。
只听那人闷哼一声,长臂一伸拦腰将她抱出了人群。
少女的眼中几分嗔怪,几分得意。火光映射,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下,犹如误入人间的精怪。
两只手牢牢的嵌住少女的腰。低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额头,
心高气傲的小侯爷,伏低做小道“我错了。”
谢时鸢不语,只瞪着他。
哄一个计较起来的聪明女子,是要比朝政还麻烦的事儿。
恃才傲物的小侯爷,放开她,挠挠头,学着舞动的人群做个几个夸张滑稽的动作。
终于博得少女一笑,
歌舞毕,人群散去谢时鸢这才注意到祠堂前的老榕树上挂满了灯,形态各异。
“快要射灯了。”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她身边。
“阿鸢姐,你喜欢哪一盏。”春桃虽在同谢时鸢说话,眼神却一直飘向沈君泽。
“哪一盏都很好看。”谢时鸢在豫州见过很多漂亮的灯,七月乞巧,上元灯会,哪一盏都比这些做得精巧,但哪一盏都没有这些好看,仿佛都缺少了些“人味儿”。
“也是,想必你喜欢哪一盏,阿牛哥都能给你射下来。”春桃讪讪道。
李狗蛋射/了一个大红灯笼,塞到春桃手里脸颊红红的跑开了。春桃将它放置一旁,略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
很快便轮到了沈君泽,只见他从腰间扯出一块黑布,在一众惊叹声中系在眼间。
“天!他竟蒙眼射箭!”
“我只在话本里看过这种技艺!”
“骗人的吧。”
“阿牛哥,真的能射中吗?”春桃看得有些痴了。
谢时鸢也不知道,但射箭是君子六艺之一,沈君泽自小在宫里长大,师从帝师,想来也不会很差。只是蒙眼射箭,未免有些托大。
只见那人站稳,取出一箭搭在弓上,耳朵微动,捕捉着风声。
周围喧闹的人群静了下来,
谢时鸢无端呼吸也一紧,
弓弯成满月,只见那人手一松,
嗖,
长箭破风而去。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那箭的方向,
只听
噔
箭尾上下摇晃,箭头牢牢扎在了树上,一盏灯也没落下... ...
众人无端松了一口气
“唉,我就说嘛,哪有这种神人!”
“还以为他真会呢,书上说得都是假的。”
“你少看些话本,脑子都看傻了。”
在一片唏嘘声里,沈君泽复抽了一只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只见那箭矢打在先前的那一只箭上拐了个弯,原本直射的箭往上飞去,
片刻,三个灯笼飘然落下
... ...
人群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沈君泽摘下黑布,在一众瞠目结舌里信步上前,在那三个灯笼中挑了一个最大的兔子灯笼,拾起送到谢时鸢面前。
如热锅烹油,人群再一次炸裂,
“我的娘,我看见了什么!”
“掉... ...掉下来了?”
“我就说话本里写得都是真么!”
那惹人惊诧的却充耳不闻,满眼只有手中的灯笼和眼前的少女“说了要射一个最大的给你。”
谢时鸢手下灯笼,小兔子做得活灵活现,这只兔子仿佛跳到了心里,不然那腔子里一只在砰砰作响的,是什么?
小兔子灯笼摇摇晃晃,二人借着光亮,离开喧嚣的人群。风崖村的灯火少,漫天的星星比京都亮多了。
“小时候我常看表兄学射箭。但是他射的不好,换了七八个师傅,才勉强将箭射/到靶上去。”谢时鸢望着漫天的星星似回到了儿时的那个夜空。
“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我这般聪颖。”沈君泽毫不谦虚道。
谢时鸢侧脸睨视他,想反驳却觉得他说得是实话,颇有些无奈的笑笑
“你小时候学射箭,也吃了很多苦吧。”
沈君泽动作一顿,似回忆起了那段日子,
小小的人站在靶场上,单薄的身子因害怕轻轻颤抖。在他对面的不是靶子,而是最疼他的奶娘。那穿黄袍的人弯下腰在他耳边道“君泽,你不要紧张,射不中她手里的苹果,也没什么。朕在为你换一个奶娘就是了。”
箭矢离手,苹果落地,滚了几下不见伤痕... ...
“不苦。”沈君泽苦笑“若你表兄对面站得是他至亲至爱之人,相比也会练就百步穿杨。”
谢时鸢察觉他的低落,侧头看他。
“阿鸢,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谢时鸢想了想道“君为君子,泽是宽厚。想来是想让你成为尊尊君子。”
沈君泽摇了摇头“君泽,君恩厚重,泽披子孙。”
谢时鸢有些惊讶,那男人语气很轻,谢时鸢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情绪,嘲讽,鄙夷,憎恶,作呕
“所以我为自己起了表字,行初,告诉我自己,时刻记得从何而来,为何而去。”
沈君泽似不再愿意继续说下去,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呢?你的名字有何深意?”
谢时鸢坐在高处晃了晃腿“我名字是母亲为我取的,母亲生我时难产,幸得以为恩人相救,这位恩人不知名姓只留下一只纸鸢,为了让我记住这位恩人,便取名为鸢。”
“后来呢?找到这位恩人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谢时鸢的错觉,沈君泽的声音又沙哑了几分,似在隐忍些什么。
“找到了,母亲报了恩。但是听说恩人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年,也故去了。”谢时鸢叹息道。
月上柳梢头,微风吹动衣摆,铃铛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
谢时鸢总觉得今夜的沈君泽有些不一样,
往日里的他,或杀伐决断,或狠辣冷血,
但此时笼罩在惨白的月光下,却平添了几分脆弱,
谢时鸢蹭过去,犹豫片刻,还是搂住男人的肩颈,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
“沈君泽,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时鸢感觉怀中的人身子一僵,复柔软下来,两只手臂环上她的腰间,收紧,将整个人都埋在她的怀里。
这是第一次,谢时鸢觉得佞臣褪去了豺狼的外皮,露出些许柔软的芯来。
想了想,乘胜道“我们可以在大晋开满樊盛楼和悦来楼,春日里我做桃花酿,夏日卖荷花羹,秋日鸡肥鸭壮,正是做八宝鸭的时候,冬天就卖水煮鱼。还有还有,我们可以游览大江南北。”
“沈君泽,我们不再管朝野纷争,就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好不好,你... ...”
剩下的话被消融在唇齿间,那少女的编制的梦太过美好,让人舍不得打断,只能用吻将它们都吃进口中,
沈君泽如珍似宝的亲吻着怀中的人,太重怕吻坏了心头上的人,太轻却不足以表达他此时内心的澎湃。
良久二人分开,额头相抵,沈君泽在混乱的呼吸中答道“好。”
无数的柔情在少女眼中蔓延开,沈君泽的眸子深了深又复压了上去
“终于找到你们了!来了好多官兵!”张嫂神色匆匆疾步而来。
“什么?”谢时鸢从高处跳下。
沈君泽皱了皱眉,与其对视一眼,往火光处而去,
只见一众官兵将村寨团团围住,为首的大马金刀坐在正座上,
正是吏部尚书,
一众村民面面相觑,
那为首的见沈君泽连忙迎上前,拱手行礼“下官恭请小侯爷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