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楚航慈同潮歌安抚好小珠,除了去布阵的李不洄同冯逸水,几人汇聚一堂。
贺兰琳得了枉怨解药,查验过后,结合楚潮歌的病况,为她配置好解毒灵丹。
楚潮歌的病况稳定下来,却仍蒙着宽大的白纱,叫人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接近异化完全的瞳。
她服过药,周身白光大作,神情痛苦地皱眉,不可遏制地微蜷着身子。
“潮歌。”楚航慈扶住她,关切地握紧她的手。
半晌,毒性褪去。楚潮歌抬起手,那上面层层密鳞化作虚无。可她指尖仍然尖利,生着密齿似的尖刺,指缝连着白色近乎半透明的蹼。
林妙臻有些诧异:“这是……”
楚航慈神情平静,想是早已知晓潮歌境况。
楚潮歌揭去白纱,露出一张精致如画的脸。“她”眼尾处妆点着一些细小鳞片,折射着绚丽的光。乍一看恐怕会以为是别出心裁的装饰。
那双眼睛极美,瞳孔呈椭圆形,眼珠漆黑中混了些淡紫。
朝盈瞧见楚潮歌侧过脸露出的巨大紫色耳鳍,诧异地“咦”了一声。
“果然如此。”贺兰琳盯着潮歌如鱼尾般绚丽的耳朵,喃喃道,“我说你的病怎么怪怪的。”
“抱歉,诸位。”楚潮歌大病初愈,面色仍有几分苍白,“为了小珠的安危,我不得不隐瞒身份。”
楚航慈安抚似地拍了拍爱人的手,二人并肩站在一起,方能惊觉楚潮歌比高挑的楚航慈还要高出半个头。
楚航慈拱手道:“多谢各位道友出手相助。若没有你们,我二人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她侧过脸,同潮歌对视,见“她”轻轻颔首,才继续道:“潮歌他,本是鲛族中人。”
虽然早有猜想,林妙臻还是一怔:“楚娘子,是鲛族?”
“是。”楚航慈点了点头,“数年前,我金丹大成,下山历练。在灌愁海畔,遇见了刚上岸的潮歌……”
“我那时还未到成年期,对阿慈一见钟情。”楚潮歌接过话头,说起过往,神情坦然无一丝羞涩,“鲛族不与凡世通行,何况是人修。为了同阿慈在一块儿,我叛出鲛族,却不慎中了哭月的枉怨至毒。”
“哭月?”贺兰琳疑惑。
楚潮歌蹙眉,眼中闪过愠怒:“是鲛族王的名字,我曾经,是族中为她选定的未来王夫。”
鲛族成年以前,不分雄雌,等到有了爱人,度过分化期,可自行选择性别。
林妙臻这才明了,那个叫沉洇的鲛人为何看起来深恨潮歌。
楚航慈继续道:“等到我和潮歌结契前几日,才发觉他中了至毒。那时是他临近分化的前期,身体异常虚弱。于是,我们只能匆匆成了礼,我有了避水之能,方可入灌愁海域寻找解药。”
寻常修士不谙水性,与鲛人结契后,二者灵肉交融,不仅修行一途大有裨益,也自然而然有了控水之力。
不然,凭着楚航慈三魂皆失的状态,早被呛死在海中。
“你入了灌愁海,可没想到,鲛族因长久杀生,惹得天怒,以至灵寿零落,只能转而修炼邪术。”林妙臻叹气,说着自己所知信息,“那万澧哺珠之术,恰好少了一味“药引”。以你这个金丹修士的命数为引子,和着千百凡人的生魂用鲛族至宝苦慈鼎锤炼数年,用以供养鲛族寿数。”
“所说不错。”楚航慈点了点头,笑道,“若无林少君与李道君相救,只怕我同潮歌,只能劳燕分飞,死也无法死到一处。”
这话恰是说到潮歌伤心处,她握住楚航慈的手,神情眷恋。
“楚道君能同楚娘子团聚,真是再好不过。”朝盈小心翼翼,“只是,敢问二位,小珠是何来历呢?”
这话涉及隐秘,他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只默默红了脸。
“小珠是我所诞育。”潮歌说的坦然。
楚航慈清咳一声,收获了潮歌安抚的目光。
“阿慈走后,久久不归。我猜测她恐怕出了意外,思念成疾。日夜煎熬之下,竟有了小珠。”潮歌抬手拂过自己双眼,身形在紫光中拉长变得挺拔。
光芒散去,潮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由女化为男身。
“鲛人是灵族,雌雄皆可孕育子嗣。为了更好的照顾小珠,加之枉怨毒的影响,我不得不化为女身,隐藏在凡间……”身形高大的雄性鲛人面容俊美,神情歉疚地对着林妙臻施以一礼,“抱歉,林姑娘,那夜我贸然闯入内室,实在冒犯。”
林妙臻接受了三番四次的震撼,此时也不免惊诧:“事从权急,我能够理解,楚……”
潮歌善解人意道:“唤我本名就好。”
“潮歌你也不必过于在意,路见不平,是吾辈当行之事。”林妙臻劝慰道,“何况小珠这孩子同我们沧衡派有缘,如今成了我镇剑峰师妹,帮助同门子弟,也是理所应当。”
提及女儿,楚航慈神情温柔。
她执手又是一礼,诚恳道:“诸位道君所助之事,航慈铭记于心。我归源宗虽是小门派,却也有些珍藏。”
她从灵囊中取出无数灵药法宝,各色符箓分赠众人:“这些薄礼,还请诸位收下。”
“多谢楚道君。”楚航慈投其所好,送给众人的皆是修行一途所需物品,贺兰琳得了许多奇花异草,欣喜应下。
“大恩不言谢。”楚航慈郑重承诺,“不日,我将回归源宗就任,若往后,诸位在澹州境内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唤我便是。”
“楚道君客气了。”贺兰琳拱手笑道,“楚道君是年轻一辈修士中的翘楚,前途无可限量,有您这句话,吾辈这些辛苦算得了什么?”
贺兰琳在派中对着冯逸水时不假辞色,脾气火爆。在外头却全然变了样子,谈吐有度,待人接物皆是使人如沐春风。
二人寒暄几句,一时气氛和谐。
谈话近于尾声,朝盈听得百无聊赖。她瞧着漆黑天幕,喃喃道:“冯师兄他们去布阵,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
林妙臻一怔,望向深沉夜色中,但见一袭白衣的身影渐行渐近。雾气腾腾,朦胧中他的面容瞧不真切。
身姿俊秀,想来是个美人。
算算时辰,李不洄出去那么久,想也该回来了。
“师兄!”她笑着迎上去。
迈过门槛,正撞见神态闲适的冯逸水。
“哟,林师妹你这慌里慌张的是要去哪里?”他笑着打趣,“我好像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师兄’,可是专门来接我的?”
不是李不洄。
林妙臻怔怔,神情不可避免失落。
她一时没有答话,冯逸水也觉察出味儿来,试探道:“看你这模样,难不成是要去寻不洄师弟?”
闻声而来的贺兰琳同朝盈出了门,立在檐下。
不知怎的,这些时日贺兰琳同冯逸水的矛盾似乎又加深了。先前一见面二人总是吵个不停,这两天却变了个样子,一见对方竟一言不发。
今日也是如此。
贺兰琳一见是冯逸水,登时沉了面色,也不管别的了,扭头便回内室。
朝盈恰好听见冯逸水后头这句,诧异道:“冯师兄,不洄师兄不是同你一道去布阵了吗?”
林妙臻跟着点点头:“是呀,冯师兄,师兄他一下午都不见人影,是不是同你一道去布阵了?”
冯逸水听了两个师妹的问话,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盯着贺兰琳背影的幽深目光。
他勉力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瞧着很是怪异:“布个防护罩罢了,哪里用的了那么多人。”
“你师兄我的水平,朝盈你还不知道?”冯逸水同往常一样与朝盈打趣,语气诡异的毫无起伏,“不洄以下,我第一。我当然是想躲着贺兰琳才会半天不回来呀。”
朝盈讪讪道:“师兄你要是不高兴不想笑的话就别笑了吧……”
“高兴啊,我哪里不高兴……”
他们二人的话,林妙臻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只想弄清楚一个问题——李不洄在哪里?
“谁说我不高兴了?一下午见不到某个人,我开心的很,杀妖都更有劲儿了——”冯逸水毫无说服力的争辩。
“冯师兄。”林妙臻出声打断他的话,神情竟有些惊惧,“李不洄不见了!”
观她神态,二人一时住了嘴。
“真不见了?”冯逸水眉头紧锁,催动维系弟子魂灯的符令。
朝盈安慰道:“臻臻你放心,不洄师兄他修为高深,不会出事的。说不定,只是去寻什么东西去了。”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么久。”林妙臻轻声道,目光转向如墨天幕上的星河。
李不洄平日里黏她黏得紧,从未有过片刻分离。
冯逸水收了术法,握紧符令,面色竟然有一丝苍白,低声道:“不洄他,似乎受伤了。”
林妙臻一愣,下意识抓住冯逸水的手臂追问:“什么?李不洄受伤了?冯师兄,他在哪里?”
“臻臻,你别着急。”朝盈扶着林妙臻肩头劝道,“先听冯师兄怎么说。”
“不洄他的魂灯火光微弱,似乎,受了重伤。”冯逸水说的迟疑。
那魂灯火光虽然极其微弱了,却丝毫没有同其他生命即将消逝时一样,逐渐缩小身躯,而是诡异的恒定在一个小的不能在小的范围里。
就好像是,有人刻意的把自己的伤,拖到一个半死不活的境地。
林妙臻听着,却只觉天旋地转。
“师兄实力强悍,怎么会受重伤呢?”她抓紧朝盈的手,似在质问,“难不成是那群该死的鲛族偷袭了师兄?”
“不论情况如何,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不洄。”冯逸水强自镇定下来。
他转头吩咐:“朝盈,你留下来,同……”
他顿一顿,又嘱咐:“你同琳师姐说明情况,我同妙臻一起去找不洄。”
“好。”朝盈郑重点头,很快走了。
林妙臻盯着冯逸水使出探寻人踪迹的阵法,稳下心神:“冯师兄,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