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酒

    “奴婢逾越了。”叶荷垂首赔礼。

    她没敢再阻拦,走到门槛外,指道:“姑娘,轿辇已经备好,奴婢送姑娘回府。”

    遇鸢走出两步,突然停下步子,目光定在门后。

    叶荷困惑地循着遇鸢的视线看过去,骤然惊慌失措,跪地叩礼:“奴婢参见皇上。”

    昭徽帝跨过门槛,又静立于槛前。

    侧看去,他与遇鸢之间正横着一颗苍郁的古树,和一颗青葱的新树。

    这一回遇鸢终于看清昭徽帝的面容。

    像所有历代帝王画像里那样,其额骨高阔,双眉浓黑,尤是那对狭长且犀利的眼眸,威严不可直视。

    遇鸢缓缓收回视线,后知后觉地施礼:“民女参见皇上。”

    她面上平静,音调平淡,独独发麻的手心出卖了自己的情绪。

    昭徽帝抬了抬手,遇鸢起身,他便静寂地观察着少女的眉眼。

    没了淋雨后的缭乱,眸底的倔犟与疏离便显现得愈加清晰,说不上有几分是承继其母,又有几分肖似自己。

    昭徽帝的唇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虚描摹着遇鸢的轮廓,转而又满怀愧疚地放下。

    俄顷,昭徽帝移步到那颗新树前,盯着树叶上稚嫩的纹理,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沉道:“你回吧,朕不过来看看庭中的树。”

    遇鸢怔了怔。

    她本以为自己真真寻到父亲那一刻,会如诸多儿女一般,对着父亲依偎撒娇,可看着那身天子衮服,“父亲”在脑海中似乎变得更模糊了。

    她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匆匆到庭外跟着叶荷姑姑上了轿辇。

    庭下漏光如积水空明,轿辇倒真如行在水波上一般,一颠一颠,颤颤巍巍。

    出了东直门,遇鸢掀起轿帘一角,对车夫说道:“不回陶府,先去江宅。”

    车夫挥绳,很快掉转方向。

    今日她正是与宋旻约定在江宅相会,事关营缮司江郎中溺毙一案,刑部经勘验核夺为失足落水,意外身故。

    宋旻却觉得此案另有蹊跷。

    江郎中入工部尚不足半年,原只是个所正,后闻宫中欲造武殿,便献上图纸,幸上嘉纳之,得以升为郎中。

    但据宋旻所知,江雪堂在入工部前并不通营造之术,而是一心痴迷于昆曲,至于真正酷爱建造、水利之学的是江雪堂的妹妹江见柔。

    “姑娘,到了。”车夫提醒道。

    轿辇停在江家宅院附近,恰好是辰时的最后一刻。

    门前,宋旻探首望去,华盖下的珠串还在摇摇晃晃,清脆作响。

    如此规制的轿辇,无疑来自宫里。

    见轿帘掀动,他躬身见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轿中人走下来,那脚步像是踩在珠串声上,一声一声近了宋旻,一双隐青云头履先入眼帘,接着是鹅黄的蝶纹褙子,宽袖随着步子微微荡漾,清淡的乌鸢香如溪流般自袖间淌出。

    分明是未出阁女子的装束。

    宋旻恍惚抬首。

    遇鸢掩着唇,眼底隐有笑意。

    “什么娘娘?”她说。

    宋旻很快端直了身子,抚平衣上折痕,倒未觉窘迫,只温和道:“我见是钟粹宫的轿辇,便以为是皇后。”

    遇鸢解释:“昨日受皇后召,留宿宫中,是以方才是乘钟粹宫的轿辇来。”

    宋旻顿时了然遇鸢迟来的缘故,虽心中疑惑遇鸢为何与钟粹宫有往来,只是他一贯奉行君子之礼交不窥密,便不曾深问,转向今日的正事。

    “我以为江郎中一案关口在于其妹,只是江姑娘尚未出阁,我不便亲询,遇鸢,我只好烦你代问。”

    遇鸢点了点头,眸光却始终注视着他端谨的神色,不由想到书中常写的士大夫风骨,大抵就是这样的。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宋旻还在交代该问的问题,江家的门房已经进去通报了,不多时,门房回来请二人入内。

    遇鸢走在前头,提裙跨过门槛时,显出半截鞋履,若隐若现的青,仿佛是白瓷凹纹处那一道青釉。

    宋旻想起了方才落轿时的画面,不自禁手指触在耳垂上,这里竟后知后觉地发起烫,酌了酒似的。

    好在很快就到了内厅,他正了正色,向江父江母问安。

    江父江母俱形容憔悴,几日来因丧子一事忧痛过度,开口说话时的嗓音沙而哑,仿佛布满锈迹的铁器。

    “逾白,你说雪堂好端端地一个人,怎么就会落水呢?他又不是三岁稚童了!”江母激动道。

    宋旻搀着江母坐回椅上,“太夫人当心身子,雪堂的案子,即使刑部那边想结案,我也会帮忙查下去。”

    江母哀戚地叹了一声,摇摇头:“你们宋家前阵子才出了那等事,我们怎好意思麻烦你。”

    宋旻宽慰:“我与雪堂同在工部当职,做这些亦是尽同僚之谊。”

    江父忽然唤道:“逾白。”

    他从八仙椅上坐起来,额头上深褐色的皱纹随着眉目转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沉思再三,才道:

    “雪堂生前常与我提起你,你是他朝中唯一的好友,雪堂落水前,你可有听他提起过什么?”

    “这倒不曾,”宋旻忆道:“只不过我记得雪堂有一日去了武殿前,唱了一曲《邯郸梦》。”

    “何苦为求功名,落得如此下场。

    再想衣短裘青驹,行至邯郸道中。

    不可得矣!”

    江母闻之恸然失色,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不得喘息。江父似也想到了什么,抿唇久久不语。

    宅院里的蝉鸣声翻涌起来,灼热的日光浸着院中大片大片的绿,几乎透不过气。

    宋旻道:“此案还要一些关要之处,我想问一问江姑娘。”

    “见柔?”江母诧异,侧目望了一眼后院,“她性子怪,总待在后院里,不肯见人。”

    “太夫人,可否让我去后院见一见江姑娘,问几句话便好。”遇鸢上前一步。

    “这……”江母略显犹豫。

    宋旻欲言:“太夫人,遇鸢是我……”

    遇鸢偏过头来,眸光轻触在他的唇齿间。

    他竟哑住了,一时不知如何说明自己与遇鸢之间的关系。

    江父这边却道:“带她去吧。”

    江母没反应过来,江父又说了一遍,江母起身理了理仪容,带遇鸢往后院去。

    待到内室前,江母停下步子,指着紧闭的门扉,道:“见柔在里头,我们叩门她是不会开的。”

    “我试试。”

    遇鸢上前叩响门扉,只听屋内传来几声动静,似是把什么东西搭在了门上。

    江母无奈道:“她那是把门闩拴上了,还是走罢。”

    遇鸢未动,立于门前思考起来。

    江母叹了声气,摇着头自行离去。

    许是听到了江母离去的脚步,门内人又把门闩卸下来,闻此动静,遇鸢再度叩了叩门。

    “江姑娘?”她轻声唤道。

    屋内的动静凝滞了片刻,江见柔沉声问:“你是谁?”

    遇鸢想了想,说:“我是为查明你兄长案子来的。”

    “那你应该去刑部,去大理寺,而不是来找我。”江见柔语气愈发刻薄。

    自屋檐顶泄下来的光晕泼在那一扇雕花的门上,刺着眼,显得不近人情。

    遇鸢垂下手,未再叩门,只道:“江雪堂呈上去的营造图纸,是你绘的。”

    话音刚落,紧闭的门扇蓦地被打开,江见柔站在门口,容色惊疑。

    “兄长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遇鸢不答,她便更为着急。

    “难道是因为那副图纸?”

    遇鸢眯了眯眸:“那图纸果真是你所绘。”

    她起先只是猜测,此刻观江见柔的反应,心中便笃定了。

    江见柔顿也明白过来,脸色沉下来:“你是在套我的话。”

    “我只是想查清江雪堂的死因。”遇鸢声调很淡。

    然而一提及江雪堂,江见柔的神色便变得分外复杂,她时而抿唇感到悲恸,时而闭目强作漠然。

    过了片刻,江见柔平静下来,敛眸道:“这是我的家事,不必你费心。”

    她伸手扶上门棂,生硬地说:“请回吧。”

    遇鸢不言语,眸光掠过江见柔望向她身后的屋子,轻淡扫了一圈。

    观见屋中摆有数样工匠器具,各式从未见过的木雕物件。

    遇鸢收回目,略微颔首:“叨扰了。”

    她转身往回走,将行数步,忽被一扇槅窗吸引住目光。

    从江宅前院一路行来,所见窗棂大多是规整样式,独此槅窗别有设计。

    窗间环环刷青漆的棂条各衔一朵刷白漆的梨花雕木,若逢落雨,便呈雨打梨花、树杪百泉的景象。

    遇鸢不禁伸指抚在棂条上。

    身后传来声音:“你怎还不走?”

    江见柔手里握着刻刀,正准备来雕刻棂条。

    遇鸢回过身,淡淡赞了句:“这槅窗很精妙。”

    江见柔愣住,回过神时遇鸢已快要走出苑,她忙唤:“你当真这么觉得?”

    遇鸢顿步,点首道:“是,匠心独具。”

    江见柔又问:“你为何要查我兄长的案子?”

    遇鸢:“宋旻督工武殿修筑,我只是帮他。”

    江见柔是知道宋家的,她斟酌少顷,道:“你等一等。”

    便回了内室,从屋中取来一张图纸。

    这图纸正是营造武殿那张,江见柔递给遇鸢,问道:“兄长的死,果真与此有关?”

    遇鸢:“暂未可知,还要等一切查清才了解其中干系。”

    江见柔抿了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蓦然郑重道:“那便拜托了。”

    遇鸢仔细收放好图纸,应下这声托付。

    宋旻与遇鸢出江宅时正是灼日当空,蝉躁愈烈,粘腻的绿像连着天生长似的,暑气来去蹿腾。

    遇鸢把图纸交给宋旻后,便先行回了陶府。

    宋旻回值房处理过事务,方才归家,半道途经酒铺,他不知觉停下步子。

    掌柜的问:“公子,买壶酒?”

    浓郁的酒香扑入鼻息,宋旻迟疑道:“要一壶……梅酒。”

    *

    虞婶看见宋旻提酒回来,很是诧异。

    “公子,今儿怎么想起来饮酒?”

    文人雅士好饮酒作对,可虞婶知道,宋旻是极少饮酒的,他总是谨记着圣人书中的“克己复礼”、“慎独自省”,像一本板正的书经。

    宋旻坐下道:“只是想尝尝酌了酒的滋味。”

    他端起盏,倾斜酒壶,酒液若银浆流淌。

    再举杯轻抿,先是甘涩的滋味入喉,不过片刻间喉头便隐隐若烧。

    他莫名伸指触在耳垂间,分明烫的不是这里。

    原来梅酒是青涩的、酸楚的。

    又似乎不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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