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

    鸟尽弓藏的道理,自古有之,萧庭安儿时受人轻视,所遭受的,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印证着这句话。

    不过他也清楚,朝中尔虞我诈之辈众多,皆是逞口舌之利者,有真才实学之人寥寥无几。纵使是被利用,他也绝不会,被轻易踢出这盘波谲云诡的棋局。

    思及此,萧庭安用手按了按额角,不知不觉,脑中跳出了俞昭怔然的脸,她很少笑,尤其是对他,可她与她婢女总是有说有笑的,一见到他就变得拘谨。

    他见惯了形形色色,夹杂着意图的笑脸。男子们将他当作能许愿的神仙,求他办事,好满足他们无尽的贪欲;女子们则是眼闪精光,殷勤谄媚,试图靠近他身边。

    俞昭独一份的奇怪。

    萧庭安唇角勾起,嗤笑了声,明明带着她爹的要求,却总一副怕事躲避的模样,好似他是什么猛水凶兽。

    以往饮酒谈事时,刚成婚不久的同僚说他妻子总是掌灯在门前等他归家,他妻子如何如何细心关切一类的话……萧庭安听得不耐烦,即使不喜饮酒,但也借着抿酒,忽略同僚说的话。

    他以为成婚后众人大体都是相似的,可俞昭呢,对他不闻不问。起初,他还以为是她心思缜密,欲擒故纵,她极有可能是个心机颇深的。

    但转念一想,她不过也就只能骗到李敬弈那傻小子,如若敢在他面前耍花招,他会奉陪到底,最后还指不定是谁骗谁。

    故而洞房那晚,她那些笨拙的举动,在他眼里都像是小动作,而他也只是例行公事,并不想与她多待。

    后来是祖母与他讲,俞昭希望他多陪陪她,他唇角勾起冷笑,愈发印证脑子里的猜想。

    他去找她,做了本该在洞房那晚做的事。可掌心在触到她身体的霎那,还是有些失神,脑子里空白一片,理智也有些丧失。

    这是他长大成人后,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男女之事上,他也是第一次,没轻没重,甚至于有些慌乱无措,觉得亏欠,心里陡然生出那种要将她完全占据的念头。

    也许那一会,只要她想要他做任何事,他都会答应。他从不轻易许诺,但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去做。

    可她什么都没和他说,她红着眼尾,只顾着咬唇忍耐……他能看得出,她好像很不喜欢他。

    第一次过后,她的脸便开始有意无意出现在他脑海里。那会,他正在布局青州剿匪的安排,当脑子跳出与正事无关的她时,他咬紧后牙,颇为烦躁。

    即使是有了肌肤之亲,她依旧寡言少语,似乎很不希望见到他。被萧哲责罚那日,她却突然冲出抱住了他,甚至替他挨了几棍子。

    他心底触动,心上的震颤要比后背鞭痕的痛感来的更强烈,但同时,他心里也警铃大作,倘若她只是做戏呢。

    所以养伤时,他故意在她面前看青州的线报,为的就是看她反应。她貌似和她那贪得无厌的爹不一样,他看向她,她坐在塌边刺绣,视线未分给他分毫,她手中摆弄的花朵图样,却深深刺进了他的眼。

    后来,他带她入宫,那些皇亲国戚,世家贵女,眼神轻佻看着她,甚至于一边宫女视线都流露出不屑,她依旧静默在一边,垂头吃着点心,好像完全不在意,可他却如鲠在喉,评价姜渺琴艺时,也没留情面。

    第二次亲近她时,她哭得比第一次更难受,那双红肿泛水雾的眸子,眼泪流个不停,然而他动作比第一次缓很多,过程中,她忽地抬眸看他,似是看清他是谁后,脑袋又迅即偏了过去,就好像她看错了人。

    她肯定不是为他哭的,凭他多年的识人经验,他完全确定。那一刻,他仿佛眼里被扎了根刺,心中的不满更是到了极点,他很想质问她,问问看她到底怎么回事?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因他也根本不想听,遂存心去折磨她身体。

    不过,现下都不重要了。那个人已经死了,和她的记忆一样,萧庭安眸沉如水,似笑非笑地看着桌上的笔架。

    桌案前,汇报完了的魏宪正等着主子的回话,他看着萧庭安似乎正在思索,而且嘴边的笑意诡异且让人汗毛直竖。

    魏宪犹豫了会,还是出声提醒,“少主,少主?”

    萧庭安回过神来,清了下嗓子,手肘撑着圈椅,以手扶额,“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

    “形迹可疑的人有许多,但有一些人,他们操着外地口音,似是西南那里来的人,有意无意在军营外的村庄闲逛打听。”

    萧庭安敛眉,想了会,道:“查一查年底究竟有哪些回京述职的官员留下的。”

    魏宪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魏宪刚走没多久,祁奉便进了书房禀报。

    “少主,太子的人来请您进宫一趟。”

    萧庭安唇边勾起,从椅中起身,祁奉跟着他,先后出了书房,离开京郊,直奔皇宫。

    …

    萧家府宅西院内。

    青禾昂着脑袋,看着俞昭一口气将那苦涩不堪的汤药喝下,在她喝完后,赶紧端上蜜水,让她再度喝下。

    喝完了两大碗,俞昭口腔苦的连颜色都变了,藕荷色的唇瓣里泛白。

    青禾用绣帕给俞昭擦了擦下巴上的污渍,问:“二小姐,你这几日和二少爷相处得如何?”

    她听杨若梅说,萧家人可能会因俞昭不洁,让两人和离。她以为这里面也有萧庭安的意思,所以连姑爷也不想叫了。

    俞昭接过她手里的绣帕自己擦,视线看着青禾,点了点头,“还行吧,他好像没有不喜欢我。”

    她走进了内室,重又倚靠在矮塌边,看着低案上的竹筐,有些好奇,就拿了过来,里头都是各色丝线,还有素帕。

    见青禾跟了进来,坐在一侧,她就随意问:“早晨是你给我换的衣裳嘛?”

    青禾听话一怔,“没有啊。”她早上没听传唤,都没进来过,她勾头往床榻上一看,连被褥床单都换了一遍,但也不是她换的。

    青禾四处看,才发现璋屏边的大竹篓里堆满了待洗的被单,她指着那,问俞昭,“姑娘,这是你换下的吗?”

    俞昭循着青禾的手望过去,她摇了摇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女红物什,可是手指蓦地顿住。

    早晨朦胧间,她好像是被人抱着去浴房的,青禾又怎么抱得动她。

    难不成是他,俞昭眼眸突然睁大,脸上随之而来的羞怯,然后低下了头去,急的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她向他讲了她梦里的场景,他说她梦里的人就是他。她听到他的回应后,有些相信,但又觉得有些奇怪。

    青禾也疑惑,但还是叫来了人将筐子内需要清洗的被单拿走,下人端筐子经过俞昭的一瞬间,俞昭闻见了些气味,头皮忽地发麻。

    俞昭放下手里的针线,抱着手臂,整颗头埋在低案上。

    青禾脸上会心一笑,“姑娘又怕羞了。”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离俞昭真正的生日也就二十来日。除了杨若梅外,青禾是唯一知晓俞昭生日的人,她想问俞昭来年过生辰,想吃些什么,准备些什么。

    但一见俞昭茫然的眼神,青禾又将她的生辰,还有之前那与俞夫人同天生辰的缘由,说给她听。

    俞昭似懂非懂地点头。

    青禾说完,想到了什么,嘴角又带着笑,“他们那群人拿着姑娘的假生辰给道士,道士看后啧啧惊叹,说姑娘和二少爷的生辰八字非常般配,杨姨娘当时就在偷笑,回院后与我们说,要是他们知道这是个假的,不知道又该说些什么话找补。”

    俞昭见青禾笑,她也笑了起来,青禾好像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唇边的笑突然顿住,那她问青禾,她以前的事,青禾会不会也知道?

    “青禾,我近日做梦,总是梦见一个看见面容的男子,我讲给了他听,他说我梦里的那人就是他。”

    俞昭侧头,疑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吧。”

    闻言,青禾眼睛突然睁大,然后垂了下去,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俞昭,她以前有一个无疾而终的如意郎君。

    但既然二少爷都说那人就是他,青禾也只对俞昭点头,毕竟俞昭脑子上伤还在恢复,总不能说些什么超出她接受范围的,怕刺激到她。

    ……

    东宫思政殿。

    新春将近,朝中各部都在腊月二十这日封印,皇帝封笔封玺,就算再紧急的事,也通通都堆到年后处理。

    可眼下的节骨眼上,运河沿岸的陵州河道淤积,致使本该运往北边粮食的大船堵在沿岸。

    陵州水系发达,境内有数条河流交汇,最重要的当属这条运粮的大运河。大运河直通南北,促进沿岸许多货品买卖,是最为重要的一条河。

    可去年黄河行至陵州,带来了上游的大量泥沙,致使河岸两边堆积甚高,甚至于携带的大量泥沙进入了陵州境内的大运河。

    大量泥沙进入大运河,河床变高,河道淤积,河段在陵州水位变浅,让从松江来的粮船无法经过,即使成千上万名纤夫在岸边拖行也无济于事。

    看着陵州府知府传来的奏章,太子顿时烦得焦头烂额,问他手下亲信的意见。

    兵部徐尚书坐在其中,只是垂下眼,毕竟河道修缮也不归他管,他也想不出什么妙招。

    萧庭安从外姗姗来迟,行了礼后,坐于徐尚书旁边,徐尚书把方才的消息知会了他一声。

    见众人无言,太子气恼,“满座的文武大臣,竟连一点看法也没有么?”

    座中依旧鸦雀无声,萧庭安视线轻扫一圈,这些大臣们都战战兢兢,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他起身道:“不知眼下北上运来的粮食可否换道,既然水路不通,但总要运来的,不然京官年间的发放也成问题。”

    萧庭安话音刚落,一些人有意无意地抬头,去看太子的反应。其实他们也想问粮食能不能运到,迟些没关系,但他们过年的俸禄总是要领的。

    但只说这个,显得他们斤斤计较,拘泥于自身利益,而且还没帮太子解决河道上的问题。

    果然萧庭安的话音一落,太子便斜眼睨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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