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秀摸过茶壶,纳闷道,“杯子呢?”
吕荷忙着给七星灶开火,头都不回,“桌上那碗就是。”
罗秀:……
谁家用吃饭的碗喝茶啊!
甚至这碗连瓷的都不是,红色陶泥烧制,一点刻意绘制的花纹也无,只有自然烧出来的裂纹,看上去粗笨得伤心。
这种粗陶碗,如今想买都买不着——随便找个瓦铺摊子,只要买超过十文钱,当搭头白送~
罗秀又转头环顾小屋。
整个塌房空荡荡的,除了靠窗那一口灶占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其他也就屋正中她坐着的这张桌椅和墙脚的一些杂物水桶之类。
墙脚旁延出一节木梯,罗秀没上前看,但仅看一楼这份光景,她已经想象出二楼是个什么样子。
不是,一下子能拿出二两银子的人就住这破地啊?
她还没出师那会儿都不会住这地!
罗秀皱着眉头押了一口茶。
什么茶?!罗秀身躯一震!
这不是水吗?
她不信邪地拔开壶盖,咦,有茶叶啊。
就是茶叶的颜色不大对,都快透明了……
一定是哪种她不认识的茶。
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她与吕荷无冤无仇,人总不至于用泡了十几遍的茶招待她叭,哈哈。
七星灶确实方便,一会儿功夫,麦饭、水都烧上了。
吕荷趁着空,从自留的豌豆黄中取出一块,切了几刀,放到罗秀面前,“新做的豌豆黄,尝尝。”
罗秀好奇地看着碟中两指宽的方糕,有心捻起一颗尝尝,可这也太小了?
你就这么对我?多给两块能怎样?!
一碰就碎,她捏都捏不起来!
真就苦到这种程度?她都想把二两银子还给吕荷了……
最后还是找到了办法,她把碟子拿起,仰头往嘴里倒。
豌豆黄黏在碟子上,滑下来慢。她就一边抖碟子,一边啧啧吮吸,总算吃到嘴里。
罗秀吃完咂叭下嘴,略有点遗憾,感觉还没尝出啥就没了。
她晃悠到吕荷身后,寻思怎么能再要点。
吕荷今日打算做道醋溜菘菜——她才回来来不及买其他菜,绝对不是因为有客上门才不做荤菜的。
要说做醋溜菘菜,最好的得是白皮包心、叶子发黄的。这种发黄还得是自然生长的黄,而不是干巴脱水或少见阳光的泛黄。前者的黄生机勃勃,后者的黄带着一股死气。
这种菘菜有一美称,叫黄芽白,以密州产的为最佳。它比之绿叶的,水份更多,口感更脆,味道更甜
吕荷手中的这颗菘菜,正是黄芽白。有两个手掌大,还是霜打过的,更甜。
她操起厨刀,刷刷几下,去了菜梗,竖剖成大小差不多的几段,接着斜着刀口切片,这样待会儿更容易入味。
再把切好的片片扒拉散开,往清水里摆摆洗净,撒点盐抓抓。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腌出水的菘菜变小了一圈,颜色也不如之前深,甚至有些透明,这便是腌好了。
吕荷双手一握,轻轻拧干——她得控制点力气,不然该烂了。
大火热油,将菘菜下入锅中,快速翻炒,又顺锅边倒下醋、油、饴糖等调味。
油声滋啦——吕荷不自觉啧声,沙糖的银子还是不能省,不然有些不用水的菜要用糖,饴糖不好化开。
还有胡椒,虽然价贵,也得买点……
大火爆炒,醋的酸香爆发在空气中,霸道地闯入她俩鼻腔。
罗秀不自觉吞咽几口唾沫。
“这是什么菜?”这种烧的方式她还没吃过。
吕荷微微一笑,这叫炒菜,她逛了临安不少食肆,目前有炒菜的她只知道一个丰乐楼。
甚至丰乐楼的炒还更容易些,只限简单的几种菜色,完全没有阿婆传的那么多样和美味。
火候到了,吕荷起锅盛菜。恰好麦饭也熟了。
罗秀眼珠转了转,热情接过碗,“我来我来,已经空手来了,怎好意思让主人家再为我忙碌?”
说着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冒了尖的麦饭。
吕荷倒抽一口气,她这是属猪的?
但转而想想,毕竟来者是客……吕荷安慰自己,还好麦饭没有稻米贵……
两人对坐桌前,吕荷率先夹了一筷子菘菜。
菘菜大部分水份在之前已被拧干,剩余的小部分也在大火烘炒下锁住,整个口感像吃瓜果一样,爽脆的不得了。
再说这醋,是从一号称祖上三代都是酿醋人的小经济手中购得。
那商贩拍着胸脯说自家世代酿醋,里面添了良姜和明椒,醋香浓郁,味道绝对差不了。如今尝来,果然不错,醋拌菘菜,酸酸爽爽,分外开胃。
罗秀吃下第一口时还很正常,后面越吃越快,动作也狂放起来。
中途吕荷的腿还被踢了一下。
她俯身去看,原来是罗秀那厢翘起了腿。
她有心想提醒两下,一想到自己吃美了也是左摇右晃,脚打拍子。再看罗秀,整个人都要埋到碗里,活活饿死鬼投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懒得说了。
罗秀只觉得麦饭也香,这劳什子醋溜菘菜也香,吃得她都想住这儿了,有机会得给师傅孝敬点。
麦饭吕荷也有巧思。
寻常麦饭入目青润,吃起来一股麦香。她做的麦饭,其中添加了猪油,粒粒饱满晶莹,油光润滑,光是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开。吃进嘴里,更是香而不腻,腴而不油,比寻常麦饭,不知要好吃多少倍。
两人一通风卷残云,罗秀狠狠打了个饱嗝。
她有心想再添一碗,却见菜饭已经见底,她倒是想扒锅上舔,吕荷却已收拾碗碟,她只好遗憾作罢。
吃饱才有闲心聊天。
吕荷任劳任怨将锅碗泡进水里,心里却期盼罗秀下次别再来了。
她实在不想多洗一个碗。
今日没做羹汤,正好用茶水解渴。
罗秀润了润口,问吕荷还需不需要符箓,她那有得是。
吕荷摆手。
罗秀有些遗憾,又问她什么时候开店,这个吕荷倒有打算,下个月立夏,那时估摸着各方面也筹备的差不多了。
她粗粗一提,“下个月吧。”
罗秀还想套套近乎,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蹭点吃喝,吕荷先堵了她的口,称自己到时候一个人也忙不来太多,她要是买,可以先给她留一份。
罗秀:……行叭。
虽然要花银子,但总比买不到强。
她暗暗记下时间,吕荷提着包好的豌豆黄送她出去。
“你看你,这么客气……”
罗秀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伸过去,“吃就吃,还送我这些……”
心中感叹,这趟连吃带拿,真没白来……这吕荷也是,这么实诚,搞得她都有点愧疚了……罢了罢了,以后多赠她几张符好了。
吕荷手一缩,躲开罗秀的爪子,“这是一个贵人要的,我正好给她送去。”
罗秀神态自若地收回手,微微一笑,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吕荷:……
她是真佩服罗秀这心理素质。
这还不算完,像是想到了什么,罗秀贼贼地笑了两声,凑近问,“哪个贵人啊?又得赚不少吧?”
吕荷是真想叹气,越和罗秀接触,她就越觉得罗秀和她心目中那种仙风道骨的大师形象相差甚远。
她有一种强烈被坑到的感觉。
“这是还人家的礼,不是卖的。”
这等软烂甜蜜之物,贵人家女眷最是喜欢,罗秀眼珠一转,猜了个大概,也不点破,却是另起了个话头。
“我入行这些年,去过不少内宅,这点心倒让我想起昔年听过的一桩怪事来。”
吕荷本想速速离开,这时也被勾出了好奇,“什么事?”
*
“——什么事大惊小怪?”贾夫人威严地扫了眼女使。
女使回道,“不知何故,小郎君养的鸭子死了。”
贾三郎与贾元璋一母同胞,年岁又小,是贾夫人的心头肉。
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哭闹声,贾夫人心下烦躁。
“鸭子死了再买几只便是,有什么好闹的?”
她嘴上埋怨,思绪却回到她刚怀三郎那会儿。
当时她身子重,还有一月就要临盆。女医看她肚子不似其他怀胎妇人,恐胎位不正,不好生产,连开好几副方子。
可几贴药下去都未曾见效,临盆在即,只好让她家赶忙物色经验老道的稳婆。
稳婆是家中早早备下了,可问了一圈,谁都不敢说自己对这胎位有十足把握。这时再找,哪里还来得及。
妇人生产原本就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这种情形,不异于判她死刑,两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大圈,远远看去,像是一根竹竿上挂了个箩筐。
就在她急得嘴角上火时,有个游方道人携小童上门,给了她一个方子。
那方子让她准备八盘样式新鲜,香气盈人的糕点果子,夜半放至西湖岸边,不留人,次日清晨再去取回碗碟,或有惊喜。
道人也说了,此法不一定有用,只能是碰个运气。
贾府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法炮制,当夜就清了湖岸,摆上各色糕点。
本以为次日收回碗碟便罢,谁料收回的瓷碟中,赫然有一颗荔枝大小的粉白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