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忙请那游方道人来看。
游方道人也颇惊异,但很快就拿出方法,教贾府把这珍珠留着,生产当日若有艰难,可刮些珠粉合水服用。
贾府将信将疑,这没来由的东西怎敢随意给人使用?遂传了医师过来。
医师纷纷摇头,皆看不出什么门道。
无奈之下,贾府只好将珍珠送入库房锁上,这珍珠光泽圆润,世所罕见,好好存放日后说不定可以传家。
次日下午,这厢还没定下方案,哪想贾夫人便发作起来。
产房一盆盆血水往外端,贾大人慌了神,在门外来回踱步。
贾夫人咬牙挣扎之下,想到道人的话,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拼着一口气,让人将珍珠送来。
“我就不信,上天要收我的命!”
中间几度命悬一线。
好在珠粉送来及时——也不知是不是珠粉的功效——她服下去没多久,竟真的顺利生下三郎。
因她是含着珠粉生下的他,因而三郎小名含珠。
三郎也不负含珠之意,长得是唇红齿白,活泼可爱。
只是一点,他从小性子就倔,非得事事如意不可,稍有不趁意便要闹个鸡飞狗跳。
可贾夫人冒死产下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也舍不得管教,慢慢大了,更是一副混世魔王的做派,连书也不愿读。
这好端端鸭子死了,还不知道小魔王要几日才得消停。
贾夫人按压额侧,想到夫君昨日与她说的话,长长叹了口气,这一个两个,都是来讨债的。
正闷着,女使又来通传,前几日来过府中的吕姓厨娘来了。
贾夫人眼眸一亮,平日她御下极严,妯娌间也没个说知心话的,正愁没人听她诉苦,“快快请进来。”
说罢,又嫌自己语气太过急切,清了清嗓子,“说不定是我儿嘱咐了她什么事,需要回禀。”
吕荷进来便看到贾夫人一脸期待的望着她。
她把拎着的食盒打开,四块一堆,拢共五堆黄澄澄的豌豆黄,码得整整齐齐。
贾夫人刚用完餐不久,现下无甚胃口,但想着小厨娘特意跑来一趟,心意难得,不自觉轻哼一声,“罢了罢了,看在你还算有心的份上,我便给你个面子。”
吕荷:……
算了,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家说话没一个中听的。
她如今并不生气,她说话虽比以往进步,可仍不算十分顺畅。但不管是贾元璋也好,贾夫人也好,甚至是贾三郎,都没有像宋姐姐口中的贵人那样,因此嘲笑她。
贾夫人捻起一块豌豆黄送入口中,眼眸亮起来。
这豌豆黄清新适口,甜而不腻,还带有一股豌豆香气。比她往常吃的点心多一分湿润。
寻常点心往往每吃一口就要喝几口茶润润,否则太过干巴噎人,这豌豆黄倒不像这样。
贾夫人这时不觉得吃得撑了,连连吃了几块。
她不喜吃辣,这豌豆黄,比上回的钵钵鸡更对她胃口!
眼看着豌豆黄被消灭大半,吕荷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劝道,“夫人现下不宜、吃太多,否则肚胀积食,反而有害。”
贾夫人一时忘形,听到吕荷相劝,反应过来,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点心不过尔尔,只是你心意难得,我看在你的面上略尝一尝罢了。”
吕荷看着贾夫人发红的耳朵,没有吭声。
送完豌豆黄吕荷就要回去,贾夫人却拉住她,半响不说话。
吕荷疑惑地撇了一眼拉住的手,“夫人还有何事?”
贾夫人支支吾吾,原本眉间因常年肃着脸而形成的褶痕也在红云的衬托下柔和起来。
吕荷这才觉察,贾夫人虽年逾四十,面容也时常严肃,但举止有时竟透着没经过风吹雨打的稚气。
她心头一软,折回身来。
贾夫人挥退下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面面相觑,贾夫人酝酿许久,才缓缓道来。
原来是为贾家三郎发愁。
往日还好,近日贾家三郎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只鸭子,日日同吃同睡。
但鸭子嘛,养过的都知道,脏得很。时不时就随地一拉,兼有毫羽乱飘,气味也十分难闻。
他长兄贾元璋素有洁癖,因这鸭子,与三郎闹了好几次不愉快。
有次想趁三郎不注意扔掉这只鸭子,结果被三郎正巧撞上,兄弟俩大吵一架,三郎气鼓鼓不理大郎君,贾元璋也不喜这腌臜事物,干脆避到外边,这几日都不归家了。
这还不算完,她夫君贾大人昨日还道,三郎到入学的年纪了,其他同僚家大多六七岁就入小学,三郎如今八岁了,可万万不能再拖下去。
家塾也好,太学也罢,之前不是没有送去过,三郎回回大哭大闹,夫子被吵得没有办法,让她们又接了回来。她要是有招,还会任由三郎如今还未入学吗?
吕荷听得出神,不由感慨出声,“还能上学,真好啊!”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羡慕。
这也不怪她。
她从小住在山里,人烟稀少,想找个秀才都难得。隔个山头倒是有个读过书的大伯,年过五十,也只是个童生,连秀才都没考上。
吕荷有段日子天天摸黑早起翻个山头去夫子那,草鞋都磨破了几双。
所学也没有多精,拿柳枝蘸着水比划,左右认识几个字。
吕荷以往不觉得,在丰乐楼那会儿她才遗憾,自己要是能多读点书,也不至于听不懂贵人打的机锋。
贾夫人一愣,好奇道,“你没念过书吗?”
吕荷大大咧咧道,“山里人,粗粗识得、几个字,再多也、没有了。”
贾夫人一时陷入沉思。
外面吵闹声渐大,又有女使匆匆来报,“老爷罚小郎君抄书,小郎君嚷嚷着要出家呢!”
贾夫人一下站起身,“也不知这孩子随了谁,偏偏看到书就头痛,要是他能像你这样好学就好了……哎,今日就不留你了,得空再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吕荷应了。
两人走出门外,只见金光耀耀,红霞满天。
原来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贾夫人看着远处正在池边闹腾的三郎,突然问道,“吕小娘子,不知你家食肆何时开业?”
“下月初八,还有半个月。”
“那也没多久了。”贾夫人不再言语。
吕荷也不知贾夫人问这何意,揣着打赏的荷包,深一脚浅一脚走了。
荷包里是五个十两重的弧首束腰银锭,吕荷心下高兴,干脆推了贾府的轿子,顺着这十里天街闲逛。
天街繁华,除了吕荷所知的贾府、崔府,还坐落甚多官员府邸,连带着周围铺子所卖物件的价钱也水涨船高。就连路旁摊贩的寻常菜蔬,也要比别处贵上几倍。
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宽阔石路,吕荷边逛边咋舌。
不过繁华也有繁华的好,她在章家桥畔附近没买到的胡椒、糖霜等物,这边倒是齐备。
新得五十两,吕荷也不抠搜,大手大脚买了两斤胡椒一斤糖霜,想到适才谈话,又逛了逛书画铺子,打算买点笔墨。
不逛不知道,文房四宝也忒费钱。一支写大字的散卓笔,居然要一百文。纸就更不用说了,修内司所造的蠲纸,一匹十贯钱,裁成张卖,一张一百文。
吕荷听到伙计介绍,忙把摸纸的手撤了回来。开玩笑,万一摸坏了岂不是得赔。
她犹豫再三,或许是天街价贵,日后去别地转转,兴许有便宜些的。
伙计迎来送往,一双利眼识人极准,看吕荷定在一处,又是厨娘打扮,想来是没甚银子,负担不起笔墨开销,便客气请她一旁转转,也省得贵人不喜。
吕荷安慰自己,她年岁不大,日后还会赚更多银子,到时再学也来得及……只是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
月上枝头,伙计笑送抱着一包纸笔的吕荷出来。
还是买了……
既然买了,吕荷也不后悔,瞅着天色,收拢收拢香料纸笔,大包小包上了架驴车,回桥畔塌房。
驴车不过浮桥,只到章家桥畔便停了。好在桥畔到塌房不远,此处人声渐息,吕荷趁着月色,一路迤逦而行,半柱香的功夫便到门下。
正欲开门,柱旁侧转出一个人影。
“啊!”吕荷一惊,骇出声来。
借着月色,她抬眼望去,不由呼吸一滞。
面前人长眉凤目,眼亮唇红,比她寻常见到的贵人娘子还要美上许多。只是身量颇高,肩骨宽大,还披头散发,衣服湿淋淋的贴在身上,滴下的水汇成一道水流,往她脚下漫延。
她侧步避开,暗暗比划,自己身高六尺,才到此人肩下。
寻常女子,断无如此身高。一时之间,她也摸不清此人是男是女。
吕荷还待细想,湿漉漉的美人开口便是一串古怪的戏文语调,“哎呀,小生我不小心落水,还望恩人搭救则个。”
吕荷:……
小生……好吧,是男子。只是且不说这称呼她也就在瓦子里看戏时听过,他人都在这,哪里还需要搭救,就硬转折啊?吕荷心下打起鼓来,原先的鬼神之说又浮上心头。
她偷眼望门,符还在门上,是符箓不灵,还是此人并非鬼神?又或者这人在门口徘徊,正是符箓起效才不得进屋?
吕荷强自镇定,“你是谁?怎么会、来这?”
美人眼珠子一转,前迈两步,啊呀一声卧倒在吕荷脚边,“小生跌倒了,要用些吃食才能起来。”
吕荷:……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警惕地弓背,一边拾地上刚吓落的包裹,一边像在山间捕兔子一样缓缓迈步,只不过,捕兔子时她往前行,现在她是往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