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死的?”司监冷冽逼问。
小丫鬟答不上来,求助地目光看向杜少游。
杜少游则道:“仙使见笑,先头的那个丫鬟心术不正,被我责骂过后,上吊死了。”
“尸身由她娘家人接了回去,已经发过丧了。”
既然是心术不正,怎会留在夫人身边伺候,现在死无对证,明知道他在扯谎,却没有一点办法。
司监当即派人查探虚实,齐倩儿还在深睡,众人安静退出房间。
杜少游直立门外,向众人揖了一礼。
一行人告退。
林月姚与宋青云并肩而走,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师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淡淡地开口,“但我这位姐夫才貌双全,待我堂姊极好,我相信他的人品。”
“我明白。”林月姚目光一敛。
或许这位姐夫,没他想象得单纯。这句话林月姚未说出口。
归了房间,一夜过去,不知容晏怎么样了,站在窗边,天井里乌泱泱的人。
是薄命司例行盘问。
宋青云也在场,日子无聊,狐妖也没了踪迹,抄起问情往厅堂中一坐。
胖丫鬟脸上肉乎乎的,眉飞色舞地讲述,“夫人和公子的感情很好,多年来蜜里调油,好得跟新婚夫妻似的。”
司监静默听着,饮了茶水,挥手示下。
手下立即端出一盘油炸糍粑,裹了糖浆,金黄酥脆的外表抹上一层浓稠的红糖汁,诱人的摆在胖丫鬟眼前。
“你说的可是实话?”
胖丫鬟拼命点头,点头如捣蒜,眼神不住瞄着桌上吃食。
司监明了,眼神吩咐手下,手下立即将那一盘油炸小吃赏赐给胖丫鬟。
胖丫鬟得了赏,喜笑颜开地抱着糍粑出了门。
另一个小丫鬟规规矩矩地侍立,很懂规矩。
司监问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无关齐倩儿和杜少游,而是问府里的伙食怎样。
小丫鬟明显一愣,谨慎地回答:“一日三食,有菜有肉,还有瓜果可吃。”
“可曾挨过打,受过什么伤?”
仔仔细细回想,小丫鬟摇头,“不曾。”
“下去吧。”刮去杯中浮沫,茶水是透明的碧清色。
“是。”小丫鬟行礼退身而出。
随后进来一个瘦丫鬟,瘦丫鬟看着瘦,肤色也极黑,不像是晒黑的,像是天生就是这般。
皮肤层焕发着光亮,顺滑布满光泽,除了黑,看上去如丝绸般漂亮。
瘦丫鬟左顾右盼,四下里打量,跟前头那个小心谨慎比起来,显得贼眉鼠眼,容颜也暗淡了几分。
“你上前来。”司监身边的手下开口。
瘦丫鬟愣愣地向前挪动一步,跪在地上。
“我问你,夫人和公子之间感情怎样?是否有过嫌隙?”
瘦丫鬟想了想,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夫人和公子从来没吵过架。”
“从来没有?”
“没有,每次夫人想生气的时候,都是我从中周旋的。”瘦丫鬟憨厚一笑。
“既然如此,都是你伺候周到的缘故。”司监搁置茶盏,眉眼一挑,一碗大肥肉上桌。
肥肉里的瘦肉被剔除得干干净净,连猪皮都去掉了。
油汪汪的肥肉餐,端到瘦丫鬟面前,手下紧接着地说:“你说了实话,司监大人赏你肉吃。”
瘦丫鬟身子瘦,不是吃不饱的缘故,而是因为挑食,这不吃,那不吃,瘦成了竹竿。
尤其是讨厌荤腥,一闻到油腥味,就恶心得受不了。
一碗半生不熟,仅仅只是从锅里滚了一遍,就捞起来的肥肉,瘦丫鬟苦笑着道谢。
然后硬着头皮从碗里捞出一块滴油的肥肉,闭着眼,塞进嘴里,只是嚼了一下,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手下皱眉,“你敢不吃,难不成说的都是谎话?!”
瘦丫鬟拼命磕头,恶心直作呕,“仙使饶命,我说的都是实话,夫人和公子感情和睦,只是公子他在外养了小娘。”
“什么小娘,从实招来。”手下紧接着逼问。
“是,是烟花巷子里的,我只知道这些,旁的事就不知道了。”
林月姚冷眼旁观,看得入神。
薄命司真是好手段,恩威并施,稍稍使了些力气,底下人便轻易透了个干净。
查问到天黑,丫鬟婆子,家丁侍从,就连宋青云所的山庄,都盘问得清楚。
府中下人对杜少游颇多赞赏,的确如宋青云所说是个人品极佳的人。
至于养的什么小娘,薄命司一早便去查问,恰巧赎了身,落了户,赶去的时候,已经是人去楼空。
追根究底,齐倩儿父亲的死也只是一场意外。
府中的营生,一直都是杜少游在操持,账目清楚,连田产财物都划分到了他与齐倩儿的名下。
当真是一丝把柄都抓不到,唯独那只狐妖。
狐妖贸然出现,定是事出有因,一定是为了什么,不然不会以身涉险。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容晏一夜没睡,灵剑精力十足,他飞不起来,就跟灵剑说闲话,从天到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聊得昏天黑地,嗓子都哑了。
实在聊干了,容晏只好转向一旁修养生息的狐妖姐姐。
“自然是为了一个叛徒。”她盘腿打坐,幽幽睁眼。
“叛徒?她是做了什么吗?”容晏耷拉的眼皮一下子睁开,八卦非常。
“她其实是我同门,也是我一个师妹。”狐妖淡然说来,伸个了懒腰,捶了捶发麻的双腿,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露出白洁的脖颈。
“师妹是偶然被宗主拾回来,宗主见到她的那天,大雪纷飞,她躺在雪地里,人都冻蔫儿了。”狐妖娓娓说来,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一双手冻得青紫,头发被冻成了冰锥,划伤了脸,血结成冰凌凝在脸上,就剩半条命。”
“宗主可怜她,就把她带回宗门。”
说到此处,顿感口干舌燥,容晏十分有眼力见地递上一枚浆果。
汁水甘甜,狐妖嘴里是清脆的响声。
“她是宗门年纪最小的小师妹,懂事听话,人也自强,她说她没了父母,只知道自己的名字。”
和他一样呢,容晏微抿双唇。
“大家伙都心疼她,小师妹乖巧,宗主很喜欢她。”
狐妖的语气慢慢变了,暗含愠怒地气味,“有一次下山,小师妹认识了一个男人,一来二去,两人对上眼。”
“暗中有了书信来往,我们虽然知道,也知道告诫她不要同此人往来。”她冷笑,有些恨铁不成钢,“小师妹非但不听,还把我们都骂了一通。”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容晏至始至终默默倾听,偶然说到激动之处,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让狐妖擦擦外冒的香汗。
“宗主得知此事,强行断了二人的联系。”
“小师妹把自己房里,不吃不喝,折磨自己。”狐妖气笑了,帕子捏出了褶皱。
“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真是够傻的。”
“万一是真爱呢?”容晏不禁一问。
“你懂个屁。”狐妖白她一眼,“一个男人,两袖空空,毫无特色,仅凭几句话就叫真爱了?”
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只要是脱离现实,什么话说得出口。
容晏噎住,这些东西离他太过遥远,处于萌芽阶段,他只知道有师姐在身边便足矣。
“那后来呢?”
“后来,小师妹趁人不注意,溜下山与男人私奔去了。”
“再后来呢?”容晏忍不住追问。
狐妖冷笑一声,“原本小师妹出逃,大家都当作不知道。再后来,听说那个男人娶了美娇妻,坐拥万贯家产,妻子年轻貌美还怀了身孕。而小师妹,在男人身边为奴为婢,怀了孩子也只能像老鼠一样的活着。”
“这个男人也太不是东西了。”容晏握紧拳头,义愤填膺地说。
狐妖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轻柔地抚摸他的脑袋。
终于不用挨打了。
宗主知晓后,大为震怒。狐妖缓缓抬首,“宗主的意思是,可以不插手弟子间的私事,但也绝不允许女子倒贴他人。”
务必将人带回宗门,发落处置。
天不免黑去,一席话罢,肚子也饿了。
架起锅灶烧水,刮去鱼鳞,破开鱼肚,鱼肠心肺挤干净,煎至两面金黄,清水倒入锅中,置入香菇、豆腐、枸杞、红枣,一锅养生鱼汤炖出锅。
香气四溢,一人一妖乐津津地喝着鱼汤,灵剑在头顶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盯着锅中滚白的烫,想喝却又尝不到。
哐当一声跌在地上,难受地打滚儿。
容晏故意晾着它,慢悠悠喝着鱼汤。
狐妖喝着喝着,脸色不对劲儿,汤碗脱落,鱼汤撒了一地。
她捂着肚子,脸色实在是难看,吓得容晏连忙起身,“怎么了?”
难道是他放错了什么东西?
“我的尾巴......好痛......”
“尾巴?”容晏上前扶着她,“你的尾巴怎么了?”
“我的尾巴在找我......”狐妖痛得脸色煞白。
断掉的那一尾,是她最喜欢,也是打扮最好看的,功力深厚,能够危机关头当初致命一击。
当时在山庄里暴露身份,那个年轻人架起弓箭,生生射断了她的尾巴。
这笔仇,她一定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