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芙觉得有些尴尬:人家小情侣私底下的事,就这么暴露在她们这些做长辈的人面前,将心比心,换做是她,她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于是她扯了扯身边两人的袖子,想着先避一避,等三娘和那少年说完再进去。
祝芙余光扫了扫两边,发现两人果然同她一样,面上都不自在,正找地方想要避让。
于是三个人默契地给彼此使了个眼色,缓缓后撤。
三人正退着,没成想有个女使从外面进来,文嘉退得急又没看见,女使躲闪不及,两人便撞在了一处。
女使手上端的铜盆“当啷”一声,跟响雷一般。
三人:“……”
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的三娘那边:“……”
得,白忙活了。
祝芙三人干脆也不躲了,就大大方方地朝两人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站在门口。有长辈在场,三娘咽下了本来想说的更加过火的话,思及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她还是免不了有些涨红了脸,抿紧了唇,而床边的少年却是脸皮够厚,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镇定地朝门口三位长辈行礼。
舅母的家务事,祝芙并不愿意参与太多,所以她只是受了礼,没出声,只听舅母轻咳一声,说:“三哥儿也在啊,正好,近些日子小雪将咱们两家折腾得不轻,如今你在这儿,我也给你个准话,小雪定不会嫁给遥客。”
念及三娘还有一年才及笄,一年里会发生很多事,舅母没有把话说死,但有一点她可以保证,那个连真身都不敢亮明的狗东西,定然做不成她的女婿!
少年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舅母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目光一闪,神色松快了不少,无妨,只要舅母这边别轻率将她嫁人,不过是一年,他等得起。
可三娘却恼了。
三娘猛地掀起被子,坐直了身,气红了脸,朝门口大喊:“凭什么?遥客哪里不好了?我怎么就不能嫁给他?他文采不凡,有状元之姿,性子又温柔小意,比这个冷冰冰的闷葫芦好多了!”
闷葫芦本人目光一凛,几乎要气笑了:他还比不过一个冒牌货了?
——是的,他已经知道与三娘传信的人不是真正的遥客了。
祝芙叫人放出了遥客的女性身份,目前只是秦家那边知道,国公府的三少爷自然是有些手段的,能打听出这个事也不奇怪。
他今日来此就是想说这个,既然遥客是女人,那么与三娘传信的必然不是遥客,只是个打着遥客名头的冒牌货罢了。
少年启唇,想要说出来,却被舅母抢先了一步:“还惦记着遥客呢?我且告诉你,遥客是个女人!”
此言一出,三娘倏地愣住了,扬着瘦成尖尖的小脸,一双水眸里映着懵懂,似乎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遥客,是女人?
女人会给她写那样露骨暧昧的文字么?
女人会叫她卿卿,甚至口口声声说要娶她,与她生几个小娃娃?
不,不可能。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三娘有些慌乱地从床上挣扎下地,因为长期未进食而两腿发软,踩到地上的一瞬间就像是陷进了云里,她身子一歪险些跌倒,还好身边少年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她。
三娘却顾不得这些,只甩了他的手,踉踉跄跄地跑到她母亲面前,倔强地扬起脸,像困兽做最后的挣扎:“母亲,你怎就这般确信遥客是个女人?他怎么会是女人呢?母亲你一定是在骗我是不是,你就想让我死心,想让我老老实实听从你们的安排,嫁给那个闷葫芦!”
祝芙耐不住了,她道:“三娘,你冷静点,我与遥客是远房亲戚,她是个女子,此事千真万确,我也没有必要去诓骗你。因而,与你传信的另有其人,绝不是遥客。而很快,秦家的小报即将以访谈的形式公布遥客的女子身份。”
这是祝芙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后世有很多作者访谈,一方面是拉近与读者的距离,而另一方面,用在这个时候,正好永绝后患,省得被有心人冒领遥客的名号,做害人的事情。
三娘抬眼看她,她身前的舅母便告诉她:“这位是永王府里的祝侧妃,你知道的,小报幕后是秦家,秦侧妃也在永王府,人家犯不着诓骗你。”
三娘有些动摇了。
“可是,”三娘期期艾艾,“与我传信的人,他能提前告诉我最新一话的内容,待最新一期小报发表的时候,我仔细看过,与他说得一般无二。若那个人不是遥客,他怎的知道这些事呢?”
祝芙想了想,道:“那这个人必定是能够经手遥客的手稿了。”
“这样,三娘,劳烦你写一封信,让他为你捎一张手稿,手稿都在库房里锁着,一般用过之后便封存起来,没人会拿。到时候我们再看看是谁在捣鬼。”
三娘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心中默默哀叹自己的一番情窦初开都喂了狗,神色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只是她确实有几分好奇这些日子与自己写信的究竟是谁,于是便答应了。
“此事不急,先吃饭,”舅母可算是放下一块心病,拽着身子还发软的三娘到桌子前落座,神清气爽朝外面喝一声,“快些上菜,先吃饭!”
女使们纷纷喜气洋洋地去小厨房上菜,这地方的氛围一下子轻松起来。
菜码很快便上来了,三娘也是真的饿了,不用母亲催促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少年在她对面落座,瞧见她狼吞虎咽的架势,皱眉:“你慢些,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三娘盯着他,挑衅一般地又给自己喂了一大口,比刚刚的还猛一些。
少年:“……”
怎么,他又得罪她了?
只是越吃,三娘的动作越慢些,她呛了两声,似乎终于有一个理由,两行泪哗地落下来,她吃不下了,咽了最后一口,哽着嗓子:“为什么他要骗我……”
她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结果喜欢上了一个骗子。
无人作答。
祝芙看了看沉默不语,只为三娘布菜的少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当三娘为一个素昧谋面的人哭天抹泪的时候,眼前人或许在心里默默为她流泪。
可她的眼泪,没有一滴为他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