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那日后,不到七日的光景,给三娘写信的人便被抓到了。

    说来这骗术也并非多么高明,与祝芙所猜测的差不多,这个人是秦家的一个旁支,进了翰墨轩里管理小报的印刷,至于如何能够跟三娘搭上线,此事的开端纯属一个巧合。

    “最开始,其实我没想到能钓到这么大一条鱼,”骗子眨了眨眼,摊手,镣铐哗啦作响,“我假托遥客的名义写信,也只是想要骗些钱花罢了,在此之前,我骗了好几个世家里做活的女使,谁能想到有一封信阴差阳错之下,竟被送到了三娘手里。”

    他只需稍稍试探,便知道这是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女郎——她字里行间透出的腔调,如非自小生养在富贵窝,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他只看了一眼,便清楚:信件的另一端,是他最厌恶的那一类人。

    几乎霎时间,他的血液不可抑制地沸腾起来,一个不够完美但极其缺德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了。

    祝芙隔着栅栏看向他,这骗子长了一张很有欺诈性的脸,脸部轮廓偏钝化,眼睛大而圆,时常透着三分引人亲近的笑意,天生一张微笑唇,看起来乖巧且老实。

    “所以你自始至终都在骗我,是吗?”一旁的三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手指死死抓着栏杆,眼底一片恨意,“你看着每封信里我写的那些情话,心里是不是得意极了,觉得把我骗得团团转很有趣对吗?觉得我为了你抗拒婚约成为全京都的笑料特别高兴对吗?”

    骗子安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看着高高在上的贵女没了以往的傲慢,像一个市井妇人一般破口大骂。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姐,你还是太好骗了,如若你再多问我几句关于遥客的事,我便会露馅。”

    三娘气得想要冲进去撕了他的嘴。

    文嘉摁着三娘,朝里边的骗子骂道:“你心底肮脏,还怨起别人心思纯良了?就是因为有你这等不要脸的腌臜泼才,方令世间污浊百倍!”

    骗子不为所动,只挑了挑眉,笑意盎然,晃了晃手上的镣铐:“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已经被抓起来了,愿意怎么样都行。”

    随后转过身,仰躺在稻草席上,一副万事不管的无赖样。

    三娘被他那副德行气得发抖:“为何偏偏是我,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觉得他是遥客?他不配!”

    祝芙和文嘉陪着三娘过来,见状也只能安抚她,不过幸好这姑娘发现了此人的真面目,过段时间总会走出来的。

    几人不愿再跟他费神,只啐了一口,便往外走。

    临到门口,三娘还是顿住了脚步,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折回去,看着他,面色复杂,有些艰难地开口问他:“你真的,自始至终是骗我的?只是为了我的钱?”

    还有一句她没问出来,但其实是她最想问的话——你难道对我,就没有半分真心?

    纵使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可三娘在那段时间投入的感情却是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答案,即便是对方真的对她有真心,她们身份相差太过悬殊,她也绝不会与他有什么结果。

    更遑论两人的开端始于一场欺骗,结束得又这么不体面。

    可她还是问出来了。

    牢里的骗子顿了顿,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骤然颤抖着身子大笑起来。

    三娘被笑得恼了,用力一拍栏杆,凶巴巴的:“你笑什么?我的话就那么可笑吗?”

    牢里的家伙终于笑够了,呛得咳了两声,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我笑小姐还是这般天真,小姐这是在问一个骗子要真心?可骗子若有真心,那岂非万劫不复?”

    说完,他似乎觉得真的很可笑,又大笑起来。

    三娘恼怒极了,觉得问出那句话的自己绝对脑子被门夹了,甩下一句:“你等死吧!”

    他闹得这样不可开交,以父亲的脾性,绝对轻饶不了他,就连国公府也会找他清算。

    再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

    三娘看也不看他,扭头便走。

    听见几人的脚步声渐远,牢里的骗子动了动耳朵,终于敛了笑,面无表情地仰躺着,看着冷硬的屋顶,脑中又回荡起少女愤怒的责问。

    “你真的,自始至终是骗我的?”

    他叼着稻草杆,笑了。

    有一段画面不期然撞进他的脑海。

    秦家的席面上,有个小姑娘不小心走岔了路,一头撞在了正在做活的少年身上,瘦弱的少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花香盈了满怀。

    “对不住,我是来赴宴的,似乎迷路了,”少女站稳后,娇憨地摸了摸耳朵,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知道席面是在哪里开的么?”

    少年的心错跳了几拍,他不敢抬头再看下去,于是指明了方向,便垂首不语。

    这位来赴宴的贵女衣衫华美,虽不知身份,却也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少女朝那边看去,眼神亮晶晶的,往那边跑了两步,却又想起什么一样,掉过头,向他福了一礼,脆生生道谢:“多谢。”

    少年连忙回以一礼,很快耳畔传来少女哒哒的脚步声,他小心地抬眼一看,只见少女提起裙摆小跑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胀,他眨了眨眼,默不作声地继续做着自己的活。

    彼时,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一件事,少女早就忘之脑后了,少年终日忙碌得很,也不会时常想起这件事。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少年的梦里无端会闪过几个零星片段,不过惊鸿一面,少女却在他的梦里朝他笑了千百回。

    后来黄粱梦醒,少年不过一笑了之,笑自己痴心妄想。

    直到后来,一个叫遥客的人横空出世,他又恰好能碰见遥客的手稿,掌管着印刷,可以说,他是最早接触到最新一期小报的人之一,又恰好最早动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当因缘际会,他知道与自己通信的人就是当年那位高不可攀的贵女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似逆流,经年累月关在心底的野兽叫嚣着咆哮着,恨不得冲破枷锁,将高悬于心上的明月撕扯下来,拽进泥泞中最好再打几个滚,彻底玷污了它。

    他借着遥客的名号,骗着贵女为他寄了钱帛,为他情根深种,甚至为他不惜违抗父母之命,拒了自小国公府的婚约,闹得全京都沸沸扬扬,都在传他与三娘爱得轰轰烈烈。

    他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大笑——他耍了所有人,全京都的权贵都要将视线放在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身上,他该高兴才是。

    而他一开始也的确是高兴的。

    可是渐渐的,他就不那么高兴了。

    甚至到最后被抓起来,他竟然有些“这一天总算来了”的解脱感。

    或许人真的要多读些书,同等的境地下,饱读诗书的大儒也许能够借古籍之中的只言片语开解自己,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准写书的人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

    总之,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为求功名利禄不择手段的小人,可现在,他却有些看不懂自己了。

    想到这儿,这个骗子笑了笑,吐出口中的稻草,翘着的腿轻快地晃了晃。

    兴许小姐已经将秦府里偶遇的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忘了也好。

    就让她以为那个为她指路的少年一如往昔纯善吧。

    那或许是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善意了。

    *

    爱情骗子抓住了,但还有很多需要善后的地方,京中对于三娘和遥客的恋情议论不休,那个骗子死不足惜,可三娘和遥客的名声全被败坏了。

    祝芙火速公关了一下,买通了不少人在各处茶馆、酒驿散布遥客的女子身份,说是两人不过是关系亲密了一些的好友,没有传言中那般夸张。

    而祝芙也以遥客的口吻,在翰墨阁外张贴了声明,表示自己是女子,对女子没有兴趣,当然这并不代表某些没有自知之明的男子有机可乘,她目前没有婚嫁的意思,也没有结识读者的想法,看文就行了,没必要关注她这个人,更要警惕假借遥客身份写信的骗子。

    总之,就是认准翰墨轩,除此之外,任何说自己能联系到遥客的方式都是骗子。

    这个声明一出,一片哗然,两极分化。

    很多女子佩服遥客勇于公开的胆量,有些甚至被吸引过来,专程要买遥客的文章;可很多男人却大呼上当。

    他们没有想到这个短时间内在京都文坛掀起滔天巨浪的遥客,竟然是个女人,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给比下去了。

    “难怪这文章的文笔读起来浅薄,只要细细一推敲就能感受到此人的功底尚浅,若是女人,那便不足为奇了。”

    “我早就觉得这文章写得不知所谓,起承转合一塌糊涂,也没甚内涵,读起来索然无味,女人果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写不出什么好东西。”

    “所谓女子,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仗着如今日子好过了,读了几本书,就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写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当真是牝鸡司晨,荒谬至极!”

    甚至翰墨阁对面那个三生斋也抢着这一波风口,狠踩翰墨阁,宣扬他们的连载文作者是男人,绝对比女作者格局更大,底蕴更深,吸引了一众男人买他们的小报。

    遥客的口碑霎时两极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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