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春野樱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留在木叶。
她曾听闻一种说法:当我们回忆时,记忆总是会弱化坏的,夸大好的,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得以承担生命的重负。从科学上解释,这是种心理保护机制,选择性的遗忘才有助于人类继续前进。
但是,时间本身不具备主动治愈的能力。
忍者中不具备心理医生的概念,从小被灌输忍者守则的他们,似乎在情感上都比普通人要更淡薄,可只要是人类,就具备喜怒哀乐的权利、或者说义务。因此他们才会被各种感受困扰。
为什么要留在木叶?她想,也许是因为怀念。
预选结束的那天,春野樱走进黑白分明的长廊,听见大蛇丸和药师兜的对话,兜说,在他看来,大蛇丸还没有下定决心。
——毁灭木叶的决心。
他是从木叶长大的,在这里拥有了大部分人类生命中重要的东西——朋友和老师——即家人。
春野樱也是。
虽然已经不记得其中的细节,虽然在一些记忆里和他们成为敌人,但是最开始的那些珍贵的记忆,依旧闪闪发光地存在其中,甚至在她作为六岁孩童生活后愈加深刻。
结束和我爱罗的对话,走在木叶的小巷,明明暗暗闪烁的路灯下,她穿着的那件暗红的改制和服,懒散前进,A君问她,真的要和大蛇丸一起走吗?
七岁定下的与蛇之约,终于迎来了履行的时刻,被药师兜说“决心不足”的大蛇丸,竟然也反过来说她——似乎没有下定决心。
顺滑的长发好像蛇类的鳞片,在光下折射危险暧昧的光芒,他毫不掩饰地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需要一些时间。”
走过狭长的泥土小径,打开复式房屋的大门,屋内没有开灯,于是比外面的夜晚还要漆黑,她径直走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灯也是昏暗的,这盏灯从她出生时就开始工作,服役了超过十年的时间,老旧的元件使发出的光也明灭不定,她从书桌前坐下,掏出那管密封试剂。
玻璃瓶里摇晃着清透的液体,蓝色的,很难让人联想到食欲,春野樱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包括刚才的问题,A君难以忍耐这种安静的氛围,又开口问她:
“你要喝掉这个吗?”
从大蛇丸那里获得的神秘药水,据说有让记忆再现的能力。
“记忆是会骗人的。”黑发的男人告诉她,“如果被困在过去,就无法向前。”
春野樱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世界的春野樱,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父亲,七岁失去了母亲,她理应对木叶没有感情,但偏偏遇到了漩涡鸣人,遇到了第七班,大蛇丸以为,她会对他们有所留念。
春野樱也不确定她是否有,只是,木叶的很多让她想到最初的自己,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她。
她仰起头将液体一饮而尽。
“我想试试看。”
A君沉默,然后告诉她,“假如到明天你还没正常醒来,我会想办法叫醒你。”
她第一次露出衷心的笑。
“那么就拜托你了。”
……
这个药剂有股奇怪的味道。
但很有效。
她在洗漱后躺到床上,一沾上枕头就有了困意,她猜测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接着大脑开始试图分析可能的制作方式,也就是在这种思考中,她睡着了。
冗长的睡眠里,她开始做梦。
意识到自己在梦境里是种神奇的体验,她出现在一整片茂密的森林,眼睛像是被蒙上一层灰色滤镜,目光所及之处,一切的颜色都很淡。
她向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然在那片森林里,春野樱抚摸上身旁的树木,她认识这棵树,从她刚来到这里时就矗立着。
她在重复走过的路。
想到这里,她干脆坐下来,不再尝试离开,在等了不知道多久,远处走来一个孩子。
穿着绿色的长裙,羞涩的脸庞配上大大的红色蝴蝶结,安静又弱气,那是小时候的她。
小春野樱仿佛看到她,高兴地挥着手跑过来,樱抬起手,手臂穿过半透的人体,她转过头,发现小春野樱跑向的是同样年幼的小井野。
小井野双手插兜,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我等了你好久!”她大声说,直到听到新朋友的一声声道歉,才缓和下来,拉住伙伴的手,“没事啦!我们去看花吧!”
樱跟着她们一起走,孩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花田,此时,强风拂过,花瓣摇曳着离开主体,形成漫天的花雨,那急雨扑面而来,在短暂的视线遮蔽后,她已经站在木叶熟悉的街道。
依旧是那个小春野,她比之前长大了很多,也加入了第七班。她扶着漩涡鸣人,虽然嘴上埋怨他任务做过头,但还是牢牢地扶稳了同伴。
春野樱忽然意识到这个梦是什么。
——是最初的那次人生。
噩梦的开始;幸福的过去;愚蠢的证明……什么都好,什么都是,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这也是深藏在她心底、最为柔软禁忌的记忆。
春野樱的人生,开始于一个梦想,她希望拥有一辈子都是爱的人生。
父母的爱,同伴的爱,恋人的爱,很多很多爱,她从小是个懦弱的孩子,因为额头宽被嘲笑,只有井野作为朋友,井野很受欢迎,总是被一堆女孩围在中间,那时候她就会暗自羡慕。
——如果我也能被喜欢就好了。
就像很多父母会和孩子说的,她的母亲曾问她想要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她当时想了想,说要和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结婚。
母亲听完笑了,摸着她的头,仿佛感慨又仿佛哀叹。
“如果是小樱一定没问题。”
后来她才明白,成年人的世界和孩子时想象的不一样。
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和爱的人在一起;有些人短暂的在一起但又失去了;有些人没有结婚,到死都在浪荡。
很多时候,我们无法决定未来,尤其作为忍者。
春野樱看着过去的自己。
努力地修炼,努力追赶,从成为纲手的弟子,再到独当一面的忍者,最后成为医疗班部长,成为妻子,成为母亲。
当最后一缕阳光被地平面吞噬,春野樱倚靠在窗外的檐边,看着下班的自己——宇智波樱——在厨房洗碗,往常亮堂的客厅黑沉沉的,因为她和自己的女儿佐良娜吵架了,话题是关于她的丈夫,佐良娜的父亲。叛逆的孩子跑出家门,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出于一种说不清的赌气,宇智波樱没有出去找她。
大量的泡沫堆积在水槽中,碗碟碰撞发出哐啷声,她加多了清洁剂,结果泡沫越洗越多。窗开着,风拂过宇智波樱的短发,她静默地望向远处开始灰蓝的天空,忽然,眼泪无声落下。
春野樱看着她落泪,即使知道自己无法被看见,她依然问:
“为什么要哭?”
淡淡的轻语被风送进窗内,女人的手一顿,警觉地望向她的方向,独栋的窗边,少女年龄的春野樱站在那边,静静地看着长大后的自己。
像是意识到什么,宇智波樱胡乱地擦了擦已经风干的眼泪,“你是谁?”
春野樱假装没看见她握着那把湿漉漉的苦无,“我是春野樱……也是你。”
“是吗……”她紧了紧苦无,最后放下了,“我是宇智波樱。”
“宇智波樱。”她重复这个名字,歪过头看她,“你因为什么哭?”
“……大概是我有点难过。”宇智波樱僵硬又友好地笑起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因为我想见你。”想知道她为什么哭泣,想了解曾经的自己,想把以为的美好打碎,那么多的渴望让她见到了她——宇智波樱。
“是吗……”宇智波樱怔怔看着她,铅灰色的天空下,她的脸模糊不清,她偏过头,晶莹的光点一闪而过,好像转瞬即逝的流星,“我很高兴见到你…春野樱。”
“你实现自己的梦想了吗?你幸福吗?”
“嗯……”她似乎有犹豫,但很快又坚定下来,“实现了哦,我觉得很幸福。”
成长为优秀的忍者、和爱的人结婚、拥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虽然有争吵和落寞,但柴米油盐的背后依然是温暖的底色。
“变成优秀的大人了呢……”她说,“我以前大概也想这样。”
很奇怪的话,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但是宇智波樱还是露出微笑。
“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出口的那瞬间,她们像是融为一体,年轻与成熟的脸庞重合,“只要你幸福的话,怎样都无所谓。”
——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背叛还是忠诚,自我还是利他,只要幸福,选什么都可以。
她的嘴角无法抑制上扬,直到笑得腰都弯曲,好一会才冷静,然后抬眼看宇智波樱。
“说的没错。”春野樱轻轻地说,“只要我快乐。”
不计其数的死亡,混沌破碎的记忆,她从木叶出走,用永恒的时间去往世界各地,体验各种忍术、遇到各式各样的人……经历的一切将阈值无限放大,也正因如此她才总是觉得无聊。
原来那也只是留恋,对过去记忆的好奇形成新的刺激,但是她已经不可能再重复曾经的人生了——春野樱无法回到平淡的日常。
梦境里安静的傍晚,春野樱与宇智波樱对视,玄关有大门开关的喀哒声,宇智波樱仿佛如梦初醒,她小小的“啊”一声,明白是佐良娜回来了。
“要不要进来坐一下——”人妻回过头,那个疑似少女时期的她已经消失了,她有些落寞的低下头,她还没有告诉对方,那头长发很漂亮。
宇智波樱向外走,客厅亮堂堂的,佐良娜站在那里,别扭地偷看她。
她温柔的笑起来,幸福感再次包围了她,眼前仿佛一场幻梦。
而这确实是一场梦,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