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樱醒来已经是下午。
红日西沉,橙红的光透过纱窗映在地上,将屋子切成两半。
仿佛每一个普通平淡的下午,从中午一觉睡到傍晚,然后顶着毛躁的头发发呆。
但这次不一样。
“你终于醒了!”A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说道,“你睡了很久,我怎么都喊不醒你…你的意识就像被困住了那样!”而他无计可施,实体都没有的系统,连物理唤醒的条件都不具备。
A君的声音小下来,试探着问:“你…感觉怎么样?”
就像打开机关的钥匙,春野樱的瞳孔微微颤动,她抬起头,像是望向虚无。
“我做了一个美梦。”声音平滑得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美好的”记忆已经重新体验,在看到宇智波樱的眼泪、听到宇智波樱的祝福后,她忽然失去了对木叶的眷恋。
——她从来不觉得那种生活幸福。
就像大蛇丸说的,记忆会骗人,它将痛苦的细节尽数抹去,只留下浅淡的快乐,唯有经历过,才会释然。
她已经不用再犹豫,而是该去实现真正重要的目标。
她低头看手,这是一双纤细白皙,带着薄茧的属于忍者的手,不像宇智波樱那样拥有家务的痕迹,就像她不会再经历对方的人生,春野樱问脑子里的系统:“A君,你知道我的过去吧?”
“什么?”
“你知道‘春野樱’的过去吧。”
“如果你是说…”他吞吞吐吐,“‘正确’的你的话…”
所以他知道最开始的春野樱。
“A君怎么看待那个我呢?”
“看起来是最合乎常理的你。”他似乎在躲闪这件事,“可是,你不想要这样吧?”
意识体的声音带上诱导,“学习医疗忍术、实行木叶的任务,到最后尘埃落定、相夫教子的未来……这样既定的人生是多么无趣。更何况,你早就不想再经历这一切了吧。”
全部——木叶、忍者、甚至是整个世界,都在重复中让人作呕。虽然人生的难度大大降低,也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时间去探索有趣之物,但总有一天会厌倦。
她早就失去了对活着的执着,漫不经心的外表下是浓烈的厌恶,A君继续说着他所希望的一切。
“实现无限月读,结束轮回。这些大概对你来说很简单,而且既然是最后一次,你也可以好好玩一下,不过我们还是要谨慎实施……”他一下子来了劲头,畅想着可能的美好,仿佛毁灭世界对他来说是什么终极目标,春野樱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总之,要实现也没有那么容易。”他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我觉得,你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然后多获取点他们的信任,等到最后时机偷袭阻止漩涡鸣人他们就好了,当然你可不能直接杀了,这样就完蛋了!”
春野樱没有问为什么完蛋。
直到A君结束,她才点点头,双手并拢,弯起眼睛,“很有道理呢,所以我们离开木叶吧!”
“当然了——不对!”A君显然没想到她决断得这样快,虽然他本来也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会不会有点太快了?我是说,和宇智波佐助一起走会方便很多吧,这样虽然没有了漩涡鸣人,但是你至少还剩下一个。”
在未来合力打败敌人、阻止了无限月读发生的两个关键人物,只要拿下一个,剩下那个就翻不起什么浪花,这样计划也能顺利进行。A君觉得这简直天衣无缝。
春野樱摇摇头,像是在怜悯他的智商。
“A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呢,这是你临时起意的吗?”她仿佛意有所指,“我啊,可是一直在为了A君而努力呢,但是A君让我很难过,你真的有好好想计划吗?”
“是、是吗……”意识体的声音弱下来,“如果你有更好的计划的话……?”
他已然没有了最初见面时的嚣张,也许从他第一次提出计划就已落入下风,于是全程只能被外表年幼实则心理年龄很大的少女牵着鼻子走,成为对方的工具——这也是唯一能做的,就像春野樱一直对他强调的那句话:
实现价值。
没有价值的东西,就算是系统,也会被丢弃。
“为什么不亲自实现月读呢?”木叶的女下忍终于说出了她从开始就有的目的,“这样做风险会比一切都更可控。”而且她还没尝试过,同时兼具了趣味性与挑战性。
“什么?”A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真的知道驱动的条件吗?”
释放无限月读需要具备轮回写轮眼,但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庞大的查克拉支出,她还没有宇智波血统,根本无法兼容。
——过于异想天开。
面对A君的质疑,春野樱只是说,“我会解决的,你只要按照我的要求做事。难道A君到现在都不信任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着急地为自己找补,“我明白了,要怎么做?”
“我们要先离开木叶。”春野樱看向黑下来的天空,“在那之前,我还想做一个道别。”
春野樱销毁了大部分违禁的卷轴,临行前,她看了眼屋子,然后阖上了门。
后半夜的木叶安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她跳跃过一间间屋顶,来到木叶医院。
彻夜未关的医疗机械运转着,并非战时的医院空出了很多间病房,走廊节能灯昏暗,她熟门熟路地拐进楼道最深处的房间,轻轻地关上门。
房间不是完全黑暗,医院的窗帘是淡淡的浅蓝,路灯与月光透过这层布,使整间房都有了朦朦胧胧的光影。
她在床头坐下,凝视病床上的人。
宇智波佐助躺在那,即使是睡梦中,他的眉毛也紧紧皱在一起,像化不开的愁绪,黑发柔顺的散开在白色枕头上,无害可爱。
他的床单也被映亮,而春野樱坐在更靠近门的黑暗里,独属于她的查克拉溢出,将周围尚且清醒的人类拖入迷幻的梦境中,于是她就成为在场唯一睁眼的人,得以掌控所有。
宇智波佐助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切。
忍者条件反射的攻击被挡下,春野樱静静地看他,像是在看没有生命的实验体,佐助喘着气放下手——他还沉浸在以为敌人来袭的惊恐里,毕竟谁醒来看见床头坐着人都会害怕。
“你——”说话时肌肉牵连了背后的封印咒,他不自然地停顿,忍下疼痛想要继续问完剩下的话。
你是担心我吗?
醒来的恐惧渐渐散去,不知原因的喜悦从心底涌上。他想要笑,但是怎么都显得过于勉强,好在他有一张漂亮的脸,就算再奇怪的表情也不会显得难看。
“卡卡西已经封印了我的咒印。”他仿佛想隐晦的告诉她不用担心,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大蛇丸、咒印、预选考试。他们还没有说几句话就分离,就连过去的训练都因此而停止,佐助握紧拳头,“等到我好了……”
“佐助。”春野樱打断了他,“我要离开这里了。”
未尽之语都被堵塞在喉口,他有些怔愣,宇智波一族特有的猫眼睁大看她。
“我不明白……”
她耐心地解释,“我要离开木叶。”
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不亚于儿时看见父母的倒下。
从六岁开始就注意到的同期、在家族灭门后带领他训练的老师、成为下忍后的同伴,这么多身份,这么多羁绊,全都、全都属于她,然后她突然说,自己要离开木叶,离开他们,离开他,没有任何征兆。
不、也许是有的。
“死亡森林,你有不止一个地之书,是不是?”
各种细节在他的脑子里闪回,仿佛灵光闪过,一瞬间都串联起来了。消失的伙伴并非因为风的消散,而是早有预谋,他不知道她的计划,但是毫无疑问的,她抛弃了他们,这无疑是背叛。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这个问题和我要说的有任何关系吗?”绿色的眼睛看过来,虽然是平视,但透露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就像那个男人,莫名其妙杀了同族对他说着“器量”这种谜语一般的话。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希望她离开。
欺骗也好,利用也罢,但只要还能看见,还能一起训练,还能合作着出任务,全都没有关系。
就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对方别有用心。
但是那又如何呢?
佐助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隐藏在被单下,“那鸣人呢,你们很早就认识了,你觉得他会接受这件事吗?”你难道忍心离开他吗?
春野樱只说:“他最终会接受的。”
无力。
本以为搬出漩涡鸣人就可以阻止,虽然不想承认,但佐助一直以为那是她最在乎的人。
迷茫感如潮涌席卷身体,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挽留,只能让情感占据高地。
离开木叶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不像漩涡鸣人,宇智波佐助清楚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叛逃。
也许下次见面,他们就是敌人了。
“……那我呢?”他轻轻地说。
春野樱看他。
“那我呢!!”声音忽然放大,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赤红,肩颈的伤口发烫发痛,咒印攀爬上皮肤,显出惊人的绮丽,“你为什么从来不能考虑一下我呢?!我已经在变强了!而且不管是训练还是出任务,我一直都有听话吧!但是你只看得见漩涡鸣人,他根本不懂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再多在意我一些,明明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佐助,冷静点。”
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扁了下来,春野樱捧着他的脸,他们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个毛孔。因为身体前倾,她白皙的脸出现在了光里,刘海散落,唯有那双深绿眼睛好像幽深的泉水,又或是深海的漩涡,要将他的全部都吸进去。
“冷静点。”春野樱轻轻地安慰他,佐助摸到她散开的长发,分叉尾梢是毛绒样的触感,再向上便是如水的顺滑,他恍惚地想她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春野樱继续说:“我只向你来道别了。”
只一句话,就把他沸腾的怒火浇灭,他顺势抱住她,脸埋进温暖的颈窝,液体湿润了衣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羞赧后知后觉地袭来,但她的拥抱又让人眷恋,于是只能僵硬地保持原样。
春野樱的手放在他的后背,绿色的查克拉缓解了咒印的疼痛,直到黑色痕迹褪去,她放开他,坐回原处。
“不用难过,我们会再见的。”她站起来,绕过病床走到窗边,拉开半边帘子,“第三场考核你的对手是我爱罗,早点康复。还有,不要和别人说我来过,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她转过头,透明窗被拉开三分之一,吹进的夜风扬起纱帘和长发,侧脸映出莹莹光亮,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合,只是两个人都已经长大了。
在春野樱跳出之前,佐助喊住她:“对你来说,我是最好的学生吗?”
春野樱笑了,像是洞悉他的想法,她叹气,然后说:“是的。”
“那么我没有任何问题了。”
佐助看见那道粉色闪过,下一秒,护士打开他的房门,焦急地问他刚才的动静。
他低头,“我做噩梦了。”
窗帘被重新拉上,关上门后,屋内又恢复了开始的宁静,他靠坐在床上,一夜无眠。
后来的一个月,他再也没见过春野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