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日头渐落,奚筱直起微微酸涩的腰肢,手中竹帚轻靠墙角,她正欲舒展筋骨,却见旁屋木门吱呀作响,一群婆子鱼贯而出。

    她顿了片刻,唇角漾开甜笑,碎步迎上:“婆婆们安好!”

    婆子们乍见她,俱是一怔,心中颇有些疑惑,有个年岁大一些的婆子看着她更是眼也不眨,似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

    奚筱只以为是兰夫人这处没来过年轻婢子,她三言两语就将道明了自己的来历,后又专拣那熨帖人心的话儿,逗得婆子们眉开眼笑,闲话间,她似不经意的轻轻一叹:“唉,我还不知外头是个什么光景,真想出去瞧瞧。”

    一个圆脸富态的李婆子闻言便笑:“咱们这地界儿啊,可是出不去的。”她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神秘,“听说是早年间出了桩天大的祸事,先王上震怒,就下了严旨,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甭想出去。”

    奚筱心头一跳,眸中好奇更盛,正欲细问。旁边一个精瘦些的婆子眼尖,瞧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立时作势扬手,笑骂道:“李婆子,就你爱卖关子。”

    李婆子也不恼,嘿嘿一笑,她热络地叫了奚筱,引着她往那低矮的屋子走:“进屋里说话。”

    进了略显昏暗的屋内,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淡淡皂角的气味萦绕鼻尖。李婆子指着隔壁方向道:“喏,旁边那间小些的,原是预备给你们这样伶俐的小丫头住的。只是兰夫人跟前都是我们这些老婆子,是以那屋子空了好些年了,往后就你一个人住,倒也清净。”

    奚筱乖巧应声:“是,谢婆婆指点。”李婆子转身走到一个半旧的五斗橱前,窸窸窣窣摸索一阵,拿出一个油纸小包,不由分说塞进奚筱手里。纸包里是几颗裹着糖霜的蜜饯果子,触手微黏,散发着一丝甜香。“当个零嘴嚼罢,兰夫人偶尔也会赏我们些小零嘴儿。”

    昏黄的油灯光晕在屋内晕开一片暖黄。婆子们各自寻了矮凳坐下,又拿起未完工的针线。她们一边手指翻飞的绣着衣物,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拉扯着家常,摇曳的烛光将她们劳作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温馨难得。

    只说这尹氏一族,本为南境世代簪缨之族。其先祖精研蛊术,秘不外传。彼时,元楚天子荒怠朝政,南疆之地渐成王化不彰的荒芜边陲。尹氏遂凭其深厚根基与莫测蛊术,割据称王,立国号“南疆”。

    其时,尚为少主的尹君玉,一次远行,遇一素衣女子。只一眼,便如宿命牵系,情根深种,矢志非卿不娶。然,王族血脉,岂容外族混淆。族中长老力阻,视此姻缘为玷污宗庙。尹君玉几番抗争,不惜忤逆,却终被族权压下。那女子亦非寻常,见他挣扎无望,心意渐冷,不愿使其为难,遂决然拂袖。

    后,老王上薨逝,尹君玉承继大统,登临王位。权柄在握,他第一道王命便是倾力搜寻那失落的女子。终得重逢,破镜重圆,以王后之礼迎入深宫。不久,喜讯传来,王妃身怀六甲。

    岂料,风云骤变于王妃分娩之夜! 正当宫中上下屏息待产之际,一陌生男子直闯产阁,竟欲强行带走王妃!霎时间,宫阙惊变,兵甲碰撞之声、惊呼叱喝之声撕裂了本应祥和的产房之夜。新王尹君玉闻讯震怒,拔剑直指那狂徒,欲除之。

    千钧一发之际,刚刚经历生产之痛的王妃,强撑起身,求王上饶他一命,字字哀婉恳切。尹君玉凝视爱妻憔悴容颜,胸中怒涛翻涌,终是咬牙收剑,将那男子逐出宫门。

    而那婆子压低了声音,又道: “那夜,兰夫人是同那男子一同出现在王宫的。王上余怒未消,视其为祸端同党,当即要将其一并驱逐。然,又是王妃,出言留下了兰夫人,许她一个安身之处。”

    数日后,一道王令,席卷了整个南疆王族及其辖地。尹君玉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合尹氏不传秘术,在王宫乃至整个核心地界的门户、隘口,烙下了古老而诡谲的禁忌咒印。

    其律严苛,其威赫赫:凡尹氏族裔,无论尊卑;凡外姓仆役、依附之民,皆被此咒牢牢束缚于各自所属之地界!王宫之人不得擅离宫墙,依附村落之民不得踏出村寨,彼此隔绝,形同孤岛。

    然,这铁幕般的禁锢,却独独为一种血脉网开一面——王族后裔。唯有身负尹氏嫡系之血者,方能视那诡异符文与凶戾瘴气如无物,自由穿行于被分割的各个囚笼之间。

    奚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婆子们絮叨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潮水,变得模糊不清。

    她下意识地摊开自己微凉的手掌,目光死死锁住掌心那几道错杂纠缠的纹路,如同窥视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身世谜团。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若真如此……那她岂非正是……先王上与王妃所出的孩子?那如今的南疆少主,究竟是她的兄长……还是胞弟?

    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牵动唇角,试图漾开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原来如此……先王与王妃娘娘情深似海,真是令人羡慕。”她声音放得极轻,“那……不知少主殿下,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相伴?”

    闻言,李婆子从那堆柔软的布料中抬起头颅,她看向奚筱懵懂的脸庞,只当是小女儿家对王族秘辛的好奇,不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没有,就少主一根独苗苗!”她粗糙的手指捻着线头,声音带着点唏嘘,“先王上后头没几年就病逝了,好在有王妃撑着。”

    “独苗苗”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进奚筱的心尖。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碎裂开,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如同冻住,“那……婆婆方才说,唯有王族后裔能自由来去,”她强自稳住发颤的声线,“少主殿下……他……可曾出去过?见识过外头的世界?”

    李婆子捻线的动作顿住了,皱纹深刻的脸庞在摇曳的油灯下明暗不定,仿佛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着什么。过了半晌,她才茫然的摇了摇头,嗫嚅道:“这个……还真没瞧见过,兴许……是没出去过吧?”

    她像是忽然回过神,布满老茧的手摆了摆,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规劝道:“外头?乱糟糟的!元楚那些人,诡计多端!咱们这儿虽说是……咳,清静了些,可到底安稳,熟门熟路的。你个小丫头片子,可别动那不该动的心思!”

    说着,又告诫道:“就算你能央求到少主跟前,那也是万万不成的!先王下的可是死令,血咒封疆,哪个敢碰?那是要命的事儿,安生待着吧。”

    昏黄的灯光下,婆子们手中的银针在布料上穿梭,发出细密的“嗤嗤”声。那声音,此刻听在奚筱耳中,竟如同无数细小的蛊虫,啃噬着她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

    子夜,万籁俱寂,婆子们吹了灯,四下里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唯余天边一轮冷月,奚筱心神恍惚,脚下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

    倏地,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步履急促的朝着兰夫人主屋的方向闪去。奚筱心头一凛,本能的缩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只见那少年轻叩门扉,旋即,屋内灯火倏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

    然而,不过片刻,房门再次无声开启。那少年踉跄而出,面色惨白如纸,他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双足拖沓,如同提线木偶。

    奚筱心头疑窦丛生,正欲悄然尾随探个究竟。岂料,她身形刚动,一道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的自身后咫尺响起:“奚筱,夫人要见你。”

    奚筱浑身剧震,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窜至头顶!她猛地回头,只见那负责伺候兰夫人的老嬷嬷,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的石阶之上。她佝偻着背,大半张脸隐在屋檐投下的深重阴影里,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不知看了她多久!

    奚筱心中惊涛骇浪,面上竭力维持的平静终究裂开一丝缝隙,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是。”

    老嬷嬷并未多言,只无声的侧身让开一条道,奚筱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跟在嬷嬷身后,走进了那扇透出昏黄光晕的门扉。

    甫一踏入,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其简素,甚至可称寒酸,仅一张窄小的木床靠墙摆放,粗麻帐幔打着补丁,颜色暗沉。唯一的光源是床头小几上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微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

    唯一的窗户被几盆花草挤得满满当当。然而,这简陋屋子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占据了最好位置的,那面干燥背风墙角的几只硕大樟木箱子。

    箱子古旧厚重,箱盖并未完全合拢,隐约可见里面塞满了层层叠叠、泛黄发脆的线装古籍,有些书页甚至卷翘破损,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虫豸爬行般的诡异文字或图谱。

    最角落里立着一沓像是废纸般的古册,只不过用着封条盖住,窥不见任何内容。

    一股带着尘土和霉变的故纸堆气息,与屋内的药味交织缠绕,弥漫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而神秘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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