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做数

    临近午时,汀州至高处——观雁塔顶层。

    “殿下,诸事已备。”檀云低声禀报。

    贺兰暨远眺着城门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栏,压下心头那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淡声道:“再候片刻。”

    三炷香燃尽,城门外毫无动静,她终于按捺不住,手腕微抬,便要下令——

    倏忽间,远处烟尘微扬,一队玄甲铁骑疾驰而来,马蹄声碎,踏气势排山倒海。飞骑迅疾掠过观雁塔下,簇拥着正中一位紫袍玉带的官员。那人须髯半灰,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是他。”贺兰暨眸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作了然的笑意,想不到皇兄竟动用了这位!看来......那裴知意想是安平无事了。

    那位身穿紫袍的御史大夫,手持圣旨,直入府衙,未作片刻休整,当即雷厉风行地颁布了两道命令。

    一是钟家死因有疑,不可草草定案,裴知意暂停行刑,现已有物证,恭领圣意,彻查此事,以安民心,故开棺验尸。

    二是认为州官有渎职之嫌,在未查明事情真相之前,皆于府中禁足,由随行铁骑看守,御史大夫暂代汀州事务。

    钟家人跪在府衙门口哭诉,请求不准开棺,扰逝者清净。只见御史大夫手上拿着的三样铁据和明黄圣旨,照得他们理屈词穷,只得含恨同意。

    仵作验尸结果,钟家十几口人身上有来自于五种不同兵器的伤痕,作案的绝非一两人。

    在御史大夫抽丝剥茧、细细拷问下,钟家管家终于崩溃,承认自家与商贩有往来,通过商贩和“番舶夷商”相互贩卖货物,并且贿赂州内官员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根据钟家人提供的信息,御史大夫对商贩画像通缉搜查。

    钟家人连丧十五口人,被劫家财,故按照律法发落参与奴仆,查抄剩余田产家财,嗣者年幼,钟家已自食恶果,不宜赶尽杀绝,宽大处理,希望其他人引以为戒。

    州内官员私收贿赂,知法犯法,先行关押,上报圣上后再做处置。

    裴知意无辜牵连,无罪释放。

    裴知意出牢狱那日,御史大夫郑崇还亲自过来宽慰安抚,遣人安顿他的住处,为他洗尘,并吩咐他休息好了就回京复命去吧。

    裴知意甚至还有些恍惚,前一刻还在牢狱中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下一刻竟已浸在氤氲着香气的热汤里。左边是银碟瓜果,右边是玉盏美酒,就这么无事了?

    “笃笃”,突然窗户传来一阵轻叩声。

    “谁?!”

    韩之泷毫不客气直接推窗跳了进来,调侃道:“呦,你还挺享受!”

    “你来做什么?”裴知意看清来人,松弛下来,懒懒倚着桶壁。

    “她遣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韩之泷拎起银碟上一串葡萄,直接放嘴里,“嗯,能吃能喝的,应该没事儿,那小爷我回去了。”

    “她...怎么不自己来?”裴知意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们忙着呢!”韩之泷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容里满是坏笑促狭。

    我们?谁跟你我们你们的?!裴知意心中燃起一小撮无名火,朝他泼出一瓢水。

    韩之泷敏捷地闪到窗沿,衣摆还是湿了大片,他浑不在意地甩甩袖子:“听说为了防止重刑犯逃跑,吃都是软筋散拌饭,你恢复的这么快,看来真没事儿了,小爷我可回去复命喽。”话音未落,利落翻下窗檐,飘然离去。

    “你们住在哪啊?”

    “青柳巷尾~”声音遥遥传来,随风飘散。

    裴知意特意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被搜走的玉佩、佩剑、包袱,一件没少归还了。又想起上次她嫌弃自己臭,特意在香炉中多加了一勺香料,将头发与那件她所赠的绯红重莲绫长袍细细熏染。

    系上珍珠腰带,挂上玉佩,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一改牢狱颓势,眉目清朗,姿容俊逸,还是那位优雅清丽的贵公子,他满意地勾起唇角,心头雀跃难抑。

    一路心潮涌动地寻至青柳巷尾,满腹皆是重获新生的激越、对她的感激,以及那……在暗牢中悄然疯长、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的思念。

    却看到青柳巷尾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轻鸿和檀云正往马车上收拾东西,明显打算连夜走人。

    檀云看到来人,眼皮都没抬,继续指挥着小厮小心抬东西。倒是轻鸿含笑上前,温声道贺:“恭喜裴郎君沉冤得雪。”

    “你们……这便要走了?”裴知意心头一紧,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主子说,此番来的郑大人...呃...最是烦人,还是早早避开比较好。”轻鸿温和解释,想起殿下在观雁塔一看到来的官员,脸色都变了,眉头紧皱,叫她们赶快收拾东西走。

    “呵,你们家殿下还有忌惮之人?”

    “郑大人现职御史大夫,先前还做过康王殿下、圣上以及我们殿下的授业老师,加授太傅荣衔。殿下是不怕他,但是架不住他‘引经据典’、絮絮叨叨,要是被他拿住了,还不做文章。”

    裴知意轻笑出声,原来她还有惧学一面。郑崇的大名他自然知晓,朝野尊称郑太傅,只是没想到他竟还是贺兰暨的启蒙恩师。想起方才他来看望自己,表情虽然严肃,却也不缺乏对小辈的关心。

    郑太傅还有另一个身份——康王的岳丈。康王是先帝与随军的医女所生,只可惜生于战场奔袭之时,身体羸弱,小时候一年时间有半年都病着。

    新帝登基后封为康王,管理云州,生母贤妃随往颐养。

    康王性情随母,温和谦逊,深得郑太傅喜爱,先帝在为其择妃也是费了苦心。

    康王性格偏软,又身体不好,偏在皇子中又占了一个长,若是娶了一位心术不正的姻亲,难免受人挑唆;娶一位势大的家族出身,又担心自己儿子受委屈。听闻郑太傅有一女,毓质名门,温惠秉心,先帝与先后召见一瞧,果然知书达礼,外柔内刚,心有曲直,恰与康王互补。郑家身为孤臣,与康王联姻亦算互为倚仗。

    汀州案关系复杂,让郑崇这种有实力有背景又不怕得罪人的来,确是再合适不过。

    “殿下可在?”裴知意压下思绪,追问。

    “去去去,我们殿下在哪与你何干,难道还要跟你汇报么?你和裴家记住我们殿下的恩德就行了。”檀云瞪着‘登徒子’裴知意,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的,让殿下这般劳心劳力。之前那位至少有才学,如今这位......看起来还不聪明,老被人骗。这看脸的毛病,殿下吃过一次亏,怎么还栽到同一个坑里!

    轻鸿扯了扯檀云的袖子,让她说话别这么冲,想到殿下独自前去的地方,终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道:“郎君若想寻殿下,可去此处。只是那地方不比别处,还需......悄然前往。”她低声报了个地址。

    裴知意依言寻去。穿过市井喧嚣,心头的迫切愈发清晰。待至那处别院前,只见两名侍卫懒散倚门,饮酒闲谈,毫无戒备。抬头望去,竟是汀州前藩王叛乱被囚后终身监禁的废邸!她为何来此?

    他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翻墙而入,守卫十分松懈,除了门口那俩,再无别人。

    裴知意越走越疑惑,按理说这个院子至少已经荒废四十年了,怎么里头并不是很破败的样子?

    一棵树冠横展,枝叶层层叠叠的银杏映入眼帘,金黄的银杏叶飘飘洒洒铺满了一地,树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她身着一袭羽缎华服,外罩一件白烟花簇缭绫披风,墨发如瀑未束,只提着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万籁俱寂,混沌昏沉,唯有她周身被暖黄灯晕笼罩,仿佛自这千年古木中幻化而出的精魄,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矜贵与......裴知意心尖蓦然一刺,竟是难以言喻的孤寂疏离。

    她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闪过一丝惊讶,“出来了?恭喜。”郑老头动作倒是快的很。

    “嗯,全赖殿下奔走。”

    “本想在离开汀州前再来瞧瞧,”贺兰暨语气随意,转身沿着鹅卵石小径漫步,“既然你来了,便陪我走走吧。”

    裴知意接过灯笼,跟在身后。

    她步履轻缓,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瞧这片花圃,是我亲手种的。头回种花,每天都来浇水,花苗一点没长,野草倒蹿得欢,我一生气全给拔了!后来重撒了种子,索性不管它,它竟然长得好好的,太不给本公主面子了!”

    “这湖里的锦鲤最是胆小,远远听到有人过来了便藏在湖底,只有桂花糕能诱它上来。”

    “这个歪歪的秋千,是我让曲坚给我搭的,汀州多雨水,没想到还挺结实,竟然还没被风雨吹坏。”

    ......

    她语调轻松,介绍着那三年里,这一方小天地中仅有的一些点滴趣味,这些都是她自己走过路,也没觉得什么悲伤可怜的。

    行至秋千旁,她兴致勃勃地坐下,拍了拍身侧绳索:“快!推推我!”

    裴知意将琉璃灯小心放在一旁石墩上,依言轻轻推动。秋千摇摆,风吹鬓发,更似缥缈若仙。

    “殿下......曾在此处住过?”裴知意终是按捺不住,声音微涩,耳边是她如柳絮般轻柔的笑声。

    “嗯,住了三年呢。”

    三年?入国寺的三年?!电光火石间,裴知意豁然明了!原来那所谓的“清修祈福”竟是......他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酸涩便越是汹涌。

    贺兰暨脚尖点地,停住秋千,起身朝厢房走去,裴知意提起灯,默默跟上。

    厢房内布置简约,与她平日里的做派大相径庭。

    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志怪杂书、算术讲学,什么类型的都有,书桌上还有干涸了的墨和绘画颜料,摆着一半的棋局,主人家才离开几个月,已经有薄薄的尘埃。

    “呀!”贺兰暨忽然轻呼一声,几步蹦到窗边,指着窗台上一盆小橘树,惊喜道,“它竟结果子了!”金灿灿的小橘子点缀在翠叶间,煞是可爱。

    她信手摘下一颗,剥开薄皮,转身把橘瓣塞到裴知意的嘴里,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着他:“怎么样?苦不苦?”

    唇边突如其来的微凉触感与近在咫尺的馨香,让裴知意呼吸一窒。他凝视着她狡黠又期待的眼眸,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殿下,不知那日说的......可还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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