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嘉泽的印象中,她曾是优雅的,充满艺术天赋的。她会温柔地抱着他,向他解释,嘉是喜欢,泽非泥沼,而是风起时都只微其涟漪的泊,是向不见底的池水般吸引人。
她说的从来不是湖泊,而是那个男人,洛故延。
那个女人,云妤姝,就是这么轻易相信了一个在业界极快能站稳脚跟的人,还坚信着他是把高塔上的姑娘救下的王子。可童话里高塔上的从不是姑娘,而是公主,是她忘了。
小镇上培养出一个国际水平的芭蕾舞者,几乎不可能。可偏偏云妤姝在一个恰好的年纪被选上舞台,在层层选拔中靠着天真单纯和努力天赋留下。一切所谓最幸运的舞台机会、出国交流都是她。
在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出身,却一路顺风顺水,背后的推动力量之大不言而喻。如果说二十岁之前的云妤姝靠着导师、自己成为了最出色的舞者,那么二十岁后的云妤姝则是靠着资本,二十七岁的洛故言的资本。
云妤姝的舞者生涯全凭热爱,从来不会对外界什么走捷径的方式有过多了解,像保持着青少年时的天真。
所以当编剧将她引荐到他跟前时,她依然是不带任何目的和想法的:“洛先生好。”“云小姐,你好。”
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了。洛先生极为欣赏她的舞台,买票为她捧场,寄花到后台,后来会以交流艺术的名义约她。
云妤姝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位洛先生,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资助的对象,没有在她身上砸下过多没有必要的项目,像只是在欣赏这个人。这位洛先生有极高的教养,面对艺术作品时的鉴赏和看法都让云妤姝不禁觉得自己是极喜欢他的。
在她认为最幸运的日子里,在她生日那天,也是洛故延的陪伴。
“妤姝,认识这么久,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和艺术价值。在这个圈子里呆久了,你也能看到有人逐渐因金钱名利离开,你无法评价对错,这是她们各自的选择。我知道可能现在这句话很唐突,但是这的确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需要有一个稳定的家庭支持我的工作,我希望我的妻子足够支持我、体贴我。”
云妤姝既是惊讶又是惊喜,突如其来的问话在她眼里也成了罗曼蒂克的代表。
“妤姝,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如果故事到云妤姝答应求婚这里截止,将是美好的。可生活不是靠浪漫就可以支撑的,尤其对于一个事业心极重的人,敏感而需要爱的女人不适合当他的妻子。
云妤姝选择对团内的除了导师外的所有人隐瞒了已婚,却在事业仍可以上升的时期退出。
原因是她怀上了洛嘉泽。
她可以选择不要这个孩子。导师不愿祝福这场婚姻,也不愿一个明明可以拥有光明未来的舞蹈演员,拥有这样一个孩子。可在成为洛太太这样一个幸福时光中的云妤姝不明白,只有欣喜与憧憬。
当情绪过了,空闲的日子将滋生怀疑和猜忌。洛先生工作不曾着家,也成为了这个渴求爱的女人,最不愿面对和承认的一点。
最令云妤姝寒心的,是她在事业和家庭间选择的家庭,不是她爱人选择的家庭。甚至一次次传言都可以用一句“我有家室”搪塞。
这不叫爱,这叫工具。
出了产房后,云妤姝听到自己那句“我先生来了吗”的回答为否定后,就注定了这段感情无法自欺欺人的变质下去。
那次产后抑郁折磨了她快一年,洛故言无法将她带出来,于是换了一个女伴。周围的人几乎都可以对她有非议,可云妤姝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洛嘉泽的长大无非是云妤姝在废墟中看到的唯一希望。
抑郁后的认知会在一定程度上发生不可扭转的偏执,或许在她隐退,或者接触到自己先生圈子里的事情后,就变得不再天真。
云妤姝看着这个孩子,希望的是他可以让洛故延能重新重视起这个家庭。
洛故延或许有过动摇的,洛嘉泽,和他有着血缘关系,姓洛,甚至还是个男孩。
那时的洛嘉泽除了父亲是许久未见的以外,几乎完美,尤其有令许多小孩都羡慕的母亲。温柔,美丽,关心孩子。
云妤姝对唯一骨肉不算严苛,但在潜移默化中带着期望。
下一次,下一次考好点,洛故延就会回来了。
这次嘉泽的成绩没有被看到吗……一定是还不够优秀吧。
五岁时,小洛嘉泽在生日上又一次看到母亲失落的眼神,他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这么依赖一个明明不能给她带来幸福的人,为什么在听到流言后仍如此相信那个男人会回头看她。
可小洛嘉泽能做什么呢?
他捧着蛋糕站到她面前,没看清她的泪水。他说:“妈妈,受难日辛苦了。”
手中的重量一轻,蛋糕被打翻在手上、地面上。云妤姝的声音趋于模糊,内容也不再清晰,只记得云妤姝哭过后又不顾他沾满奶油的手和衣服,紧紧抱住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而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对她说:“妈妈我没事,别哭了,爸爸会回来的……”直至佣人冲上来拉开了云妤姝,带离餐厅。
小洛嘉泽就远远望着门口进到餐厅的方向,望了很久。都不会再见到洛故延的身影。
心理医生来看过一次小洛嘉泽。
“嘉泽,妈妈的动作有让你感到恐惧吗?”
“或是别的什么感觉?有愣住不敢动吗?”
“最近有没有做噩梦或是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问题很多,在一旁的一位助理甚至出现了引导性的话语。那时洛嘉泽甚至比那天生日还要冷静,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位出现得不合时宜的助理,依旧平静地回答:“那晚我没有觉得什么,只是母亲一不小心打翻了蛋糕而已。”
房间里的人终于离开。
云妤姝也未在出现过任何不合寻常的行为,她依然会每天抽查功课,讲些国外发生的事。忽略氟西汀、碳酸锂及一些装在密封袋中的药,忽略她长时间的发呆或忘事,忽略她日渐消瘦。
小洛嘉泽什么都早就明白。
所以云妤姝神志不清地又一次把药吐掉,从五楼就跳下去时,他也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不会死,像一个设计好的套路一样。她死不成,就变成植物人,麻木地把自己留在洛故言身边。
不能不负责任。
第二次见到心理医生时,小洛嘉泽交代了自己那天在干什么,以及正常小孩的心理诉求,终于成了一个正常小孩。
洛故延将云妤姝的物品清出零零散散堆了几箱。
洛嘉泽当时五岁,只有五岁,只是留下关于她在遇见洛故延以前拍下的照片和纪念品。以及云妤姝每年为洛嘉泽写的信。
负面情绪的堆积成了疾病,酿成了洛嘉泽支离破碎的回忆。除去发病时的痛苦,云妤姝从来是一个温柔的母亲。
如果不是遇到洛故言。
如果她当初拒绝求婚。
如果选择没有留下这个孩子。
可洛嘉泽没有替她去思考这些“如果”,人生的棋子,落子无悔,他只是竭力忽略那些她的痛苦。
真的有如果,那么云妤姝的一生将顺利精彩。
……
很多难堪,洛嘉泽不愿讲出来,只是关于云妤姝从不指责洛嘉泽这一点,就足够让沈惜改观。
沈惜有些艰难的开口:“你的妈妈……抱歉,我太久没有说这个词了……她真的很温柔。”或许正是这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人吧。
江边,两个同行的人怀揣着不同的苦难,看似相互支持着,实际只是彼此熟悉地踽踽独行。
沈惜一味地暗示自己并没有与其他人不同,被洛嘉泽打破。就像不愿看清路途艰难的骆驼被强制摘下眼罩,指路的人不仅要让它看清苦难,还要让它看清一条路走下去有目标,有水源。
是有尽头的,有希望的。
——
沈惜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抱着一杯有很多芋泥的奶茶,洛嘉泽买的,还选了热,加量的芋泥。
沈惜喜欢的是奶茶里的芋泥,绝不是热奶茶。
“没入夏,气温高不了多少,你穿的太薄了。”洛嘉泽如此解释道。
沈惜幽怨的眼神从奶茶挪到洛嘉泽的穿搭。
呵,也好不到哪去。
自己好歹连帽卫衣里有加绒,他就一件短袖和薄款的外套。
江边风大了些,裹着冷气吹过来,沈惜没忍住抖了抖,洛嘉泽还什么事都没有。可恶啊,身体素质怎么会差这么多?
洛嘉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和眼神,半是笑半是认真地开口问道:“还是冷?要不要把外套给你?”
“那你不就一件短袖了吗?”
那就是需要了,洛嘉泽脱下外套,理顺递过去。
里面真只剩下一件短袖。沈惜有些傻眼:“你……”
洛嘉泽坐到沈惜旁边,听着她有些埋怨的话:“不会是想明天不上学,所以故意着凉吧?”
洛嘉泽无奈于自己差不多猜到了她会说出这样奇怪不着边的想法,叹了口气,想着自己是不是被带偏了。
沈惜总感觉他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看见他也侧头看向自己更是有这种感觉:“怎么了?”披在身上的外套让身体回暖,不知怎么就平添了一点精神:“是不是我猜对了?”
洛嘉泽看着她整只被外套裹住,刚恢复点气色就忍不住张牙舞爪。像那种给了点好处就会闹腾的猫,还容易亮爪。
“嗯。”他淡淡地应下。
“果然你就是嫌弃你的学生了,想逃工。当时可是你答应了给我补习的,就算你学生底子再差也不能用这么敷衍的方式拒绝……”
洛嘉泽突然觉得听着她的声音,听她说些没有意义的话,也没什么不好的。似乎是可以放下戒备的……唯一地方。
沈惜只是看他没反应,不满道:“洛老师罢工的话,我就要去找历樊了。”
洛嘉泽回神。
“你说的上一句是什么?”
“如果你罢工……”
“不是,”他勾了勾唇,“上一句。”
“你就是嫌弃你的学生了……”还没说下去,就被打断。
“既然都是我的学生了,那怎么还能找其他人呢?”
沈惜一下站起来,脸红到耳尖,把外套还给他:“我觉得还是你比较需要这件外套,谢谢。”
洛嘉泽接过外套,没有再逗她。
“洛嘉泽,明天要回学校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科。”
“英语写完了吗?”女生期许着开口。
“嗯。”男生应了。
“借我抄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百利无一害!”女生有些叽喳。
“班前十的志气呢?”男生有些觉着好笑的开口。
“……”
背影成双,走过道路漫长。
——
清明一过,班里又回到了平时。
苏静年把手信放到沈惜桌上:“给你的。”
“什么东西?这么好。”沈惜打开,超大logo的袋子里,两盒马卡龙。一盒换成内地标价近六百,“谢谢同桌。”
沈惜知道这个酒店logo,上一次见到还是季衍出去比赛回来买给绪槿,自然也知道价格,可还是这样毫无负担的接了,毕竟苏静年真不愿意计较。
一个早上回校的坏心情就这样被两盒马卡龙哄好。沈惜咬着一个马卡龙和后桌打招呼,煞有其事地说:“几天不见,甚是想念。”
洛嘉泽也没打算应下这句招呼:“想念什么?你的数学答题卡还是你的地理成绩。”
针针扎心,字字见血。
苏静年开怀大笑。
要不是手中的东西过千,她绝对摔他……身上,脸算了,留着吧。
沈惜瞪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和同桌说话。这种人,和他好好说话都不行,真的很气人。
她原本以为彼此的坦诚关系会变得不一样。
可实际并没有。
沈惜想的是情绪低落没了就是没了,当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洛嘉泽不那么认为。
某只猫淋了雨生了病,好不容易救回来就跑,舔了舔伤口就当结痂了,好不容易露了露肚皮又若无其事地走。
他手里还翻着一些合适她的教辅资料。
真是……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