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风波过去后,南北消停了好几天。
由于处理及时,表面上她跟南柚的关系并没有闹得太僵,在南荣江之类心大眼皮浅的人看来依旧可以稳在及格线以上,当一对漂漂亮亮的塑料姐妹花被裱在家里。
来晚了的南越只能看到南北想让他看见的结果,茫然之余,自然无从发作,后面用来要挟她给南柚道歉的禁足也是无从谈起。
虽然并没有被禁足,南北依旧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数天,深居浅出,游戏都很少打了,连饭都是阿姨送到房间里吃的。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南北也搞不明白当时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感到没由来的心烦,为什么看着戚也开屏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而是被他堵在墙角,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忽然赌气,一下子凑得那么近,近到连睫毛的小小颤抖,瞳孔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独自钻牛角尖实在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南北有个优点,遇到什么问题从来不会只难为自己,而是推己及人,给别人也带来麻烦。
她郁闷地给戚也发消息:以后不许离我这么近了。
南北指尖还悬在键盘上犹豫,斟酌着下一句应该发什么,那边回的倒是很快。
她只发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戚也却飞快意会了她说的是当天的事。
儿子:为什么?不是你先离我这么近的吗?
她发了一个白眼翻到天上的表情包,气道:那是因为你惹我生气啦!要不是你这么讨人厌,谁想凑那么近啊!
大小姐颐指气扬道:我不管,总之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离那么近等下我脸上卡粉都被你看见了,还有我的双眼皮贴,我的睫毛贴的不好,我画眼线容易手抖……全都暴露啦。你得跟我保持社交距离,距离产生美,懂吗!
噼里啪啦地这一大串长篇大论发过去,南北紧张地看着聊天界面,等待下文。没过一会儿,对面风轻云淡地发来一句:是吗,我觉得挺可爱的。
南北像见了鬼一样瞪着这句话,好像拿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下子把手机远远扔开了,猛地把头栽进枕头里当鸵鸟。
手机“咚”一声,落到离门不远处,屏幕还亮着。
阿姨刚好走到这里,听到动静,探头进来看了看:“什么声响呀,小北?”
南北鞋都没穿,火速下床,抢在阿姨注意到之前把手机捡了起来,做贼心虚般背在身后,干笑道:“哈哈……没什么,刚刚翻身动作大了点,把手机踢下床了。”
“噢,这样子。那下次要当心一点啊,别在眠床上放那么多东西,好危险的。”
南北乖巧道:“我晓得啦。”
阿姨却没有马上就走,而是站在门口说:“恩惠来找侬玩了,我让她先在楼下坐一会儿,侬记得下楼招待她。”
原来是薛恩惠来了,难怪阿姨会突然来她房间。
南北乖乖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我马上就下去。”
阿姨先下楼了,南北蹦着回去把室内拖鞋穿上了,刚准备走,又看见未熄屏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戚也五分钟前发来的那条信息。
她的房间里铺了厚厚的地毯,很幸运,手机一点也没磕坏,屏幕崭亮如新,她看得清清楚楚。
但南北恨不得它被磕坏了。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条诡异的信息。犹豫久了,阿姨又在楼下喊了她一声,南北只好一边应着一边匆忙扣下三字回复。
确认点击发送后,南北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离开房间,匆匆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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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女:神经病。
戚也在另一边盯着这条简短的消息,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怎么会这么可爱……
就是很可爱。心虚又好色、不敢跟他对视的眼睛很可爱;因为太紧张而一直扑闪扑闪的睫毛好可爱;怕撞到剧情没做任何美甲的短短手指好可爱;提着裙子像生气的小马驹一样滴滴答答地走开也很可爱;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臭脾气好可爱;一遇到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就选择逃避的坏习惯好可爱。
好可爱,全都好可爱。
包括她费尽心机想出的这个想要让他保持距离的理由,也好可爱。
戚也并不能看到她所说的卡粉痕迹,他认为南北的皮肤一直都很好,无论是化完全妆后还是洗把脸就去上早八时。他曾经许多次围观过南北化妆的全过程,有时假装打游戏,有时就煞有介事地看着她一笔一笔地装扮自己。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勾勒出小猫眼的形状,上挑的眼尾像小猫的爪子一样挠在他心脏上。他要是盯久了,即使在画眼线这样关键无比的时刻,南北也要停下手,勒令他继续打游戏或者干什么都好,只要不盯着她看——
她欲哭无泪地说:“被人盯着我好紧张,我一紧张就手抖!你不要再看啦!”
戚也被她骂完就顺从地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继续游戏,眼里和现在一样盈满了笑意。
他想说无论是多么生疏的化妆技术都不要紧,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即使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因为你的眼睛比一切都要引人注目,亲爱的,那是能够使我心甘情愿溺亡其中的珍宝。
我是真的完了,戚也想。
他没有办法做到不爱南北,即使是装模作样的——伪装爱和伪装不爱一定是世上最难的电影命题。爱并不是一种点到为止的情感,而是在他胸中与日俱增,蓬勃生长。他每一天都在发现南北的可爱之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爱她一点。
要在她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实在太难,只要被她那双眼睛一看,戚也就只想举起双手投降。
不知道敏锐又迟钝的大小姐是否嗅到了这蠢蠢欲动的、总是试图冒头的萌芽气息,总之,他已经快要按捺不住胸中不断溢出的情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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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下楼时,薛恩惠已经在沙发上坐了有一会儿了,一见到她的身影,立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热泪盈眶地扑上来抱住南北:“北!!”
南北慈爱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应对熊孩子的经验十分丰富:“唉,我在这呢。”
薛恩惠松开了一点,依旧紧紧贴着她,泪眼汪汪地问她:“北,那天回去你爸和你哥有没有找你麻烦?你有没有什么事?都是我不小心,要是我再注意点就好了,给你们惹了这么多麻烦呜呜呜……”
恩惠是薛家最小的一个孩子,头上有几个已然事业有成的哥哥姐姐们,父母老来喜得小女,取名恩惠,即她是上天在父母晚年降下的恩惠的意思。
恩惠是个野孩子。虽然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心里却总是惦记着外面的世界。然而由于长兄长姐过于优秀独立,尽管他们也会定期回家探望,但只是短暂的陪伴,等子女各自散去后,父母心中难免寂寞。因此,二老并不想让恩惠出去闯,而是希望她读个离家近一点的学校,最好每周末都能回家。
父母希望把她拘在膝下宠爱,恩惠的心却是野不住的。
这个小女孩人小胆大,提前一年就开始瞒着父母申请学校,找南北等信得过的好友借了点钱,在学校开学这天踏上了飞往法国的航班。
刚开学的那几周有朋友帮忙做假证打掩护,父母还以为恩惠在离家不远的学校上学,等到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她也已经独自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开始试探着向陌生而新奇的国度伸出试探的触角了。
父母见她翅膀硬了,无法再多做挽留,也就只好放手任她在外面野了。
在薛恩惠的计划中,南北无疑是十分重要的一环:要是没有她提供的启动资金,和南北信誓旦旦地对她父母的保证——恩惠的父母对南越印象太深,认为南北是可以结交的十分可靠的朋友。
要是没有南北,薛恩惠恐怕连离开家的第一步也完不成,因此南北在她心中,已经是宛如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了。
她本想趁这场宴会贴在南北身边献献殷勤,鞍前马后一效犬马之劳,没想到好心办坏事,闯出了这么大的祸来。被父母关在家反省了几天,心中一直惶惶然,十分担心南北因自己受到责骂,一被放出来就眼巴巴地来找她了。
真心还是假意,南北还是能分得清的。
恩惠是个非常好懂,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人,对待自己在意的人更是赤诚无比。南北摸了摸小狗头,安慰道:“我没什么事,你呢?”
薛恩惠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从小闯祸够多了,爸妈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跟我生气,是我之前一声不吭就跑出去读书的事吓到他们啦,我在家端茶送水好几天他们才同意让我出来。”
两个女孩子窝在房间里聊天,吃零食,打打闹闹——南北顺势一脚把手机踹到床底下去了,她暂时不敢面对可能收到的任何新消息。
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响了,薛恩惠一骨碌爬了起来,率先跑到门边,打开了门。
南柚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外,对她绽开了一个羞怯的,仿佛还带着露珠的笑容:“薛小姐,我来给你们送点水果。”
原来是阿姨切好了果盘,刚想送上来时,遇到了才从外面回来的南柚,想到之前几人闹得不愉快,就让南柚代替自己来送水果,也是希望她们能够冰释前嫌,帮助南柚更快地融入家庭,顺便也能认识一些南北身边的朋友,比如性格好的恩惠。
谁想到薛恩惠接过水果,十分平淡地说了一句:“哦,谢谢。”
然后就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南柚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嘴角笑得僵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拒之门外了。
南柚:……?
这还交什么友,门都没有。
南北在房间里笑得满床打滚,肚子都疼了。
薛恩惠端着水果乘胜归来了,南北抹抹笑出来的眼泪坐起来,她有些好奇,试探性地问:“你怎么把她关门外啦,你不喜欢她吗?”
除了戚也,南北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穿书的事。信不过别人是一回事,也是因为这事实在是太离谱太奇幻了,正常人理解不了也是正常的。她要是出去逢人就说穿书的事,一晚上私信就被古今中外的私立精神病医院地址塞满了。
薛恩惠目不转睛盯着投影屏上的恋爱肥皂剧,往嘴里丢了一颗红提,随意地说:“没有呀,是她不喜欢我。”
南北愣了一下。
薛恩惠性格又白又甜,但看人的眼光天然就很剔透。她随口指出:“那天我不小心把果汁撒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表情在哭,但是眼里在笑,是那种目的达成的笑。她不会把我当朋友的。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
哇哦,南北无声地惊叹了一下。
恩惠说的确实没错。除了特定角色,例如男主傅靳亦,还有风流多金的爸,冷漠精英的哥哥以外,南柚确实没有把任何人当朋友。他们这些npc都只是她完成任务的踏脚石而已。
但南柚不知道,这些二代中有些人从小就对带有功利性的接近非常敏感,比如这个看上去软软的很好摆弄的薛恩惠。
恩惠又凑过来跟南北贴了一下,在她耳边嘟囔:“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北。”
她这话说得没错。书中南北给傅靳亦下药失败后一步溃,步步溃,成为众矢之的时,她还在遥远的法国念书。家里人不想影响她的学业,对这事讳莫如深,因此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等到来年夏天,她提着半行李箱的礼物高高兴兴回国,落地时却只听闻了南北的死讯。
南北没能熬过那个春天。
要是当时还有一个恩惠在,南北最后也不会落到那样地步;要是她能回来得早一点、再早一点,也许见到的就不是新崭崭、冷冰冰的墓碑,而是还活着的南北。
只差一点点而已,却总是错过。世事总是如此。人类如此相爱,上天却总是残忍。
南北也轻轻地回抱她,说:“好呀。”
我也一定,一定会保护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