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悬于高空,嘶哑的鸦鸣声将浓黑的夜染上了一丝诡秘。
工部尚书府内,一端庄妇人端着一碗汤药绕过池绕的走廊,停于一紧闭的房门前,轻轻扣了扣:“老爷,妾身让人给您做了碗汤药,您尝一尝可好?”
等了几息扔不见房内动静,心中疑惑着推开了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腿软,手中汤药破碎于地,与地上蜿蜒的鲜血融为一体。
工部尚书闭着眼倒在地上,脖子处喷洒着血迹,已然没了气息。
“老爷!”
惊惶无措的妇人凄厉的叫着,外空盘绕着的鸦群嘶鸣着将这喊叫声传于府外……
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无处不漫处迫人的气势,身着黄色朝服的帝王静默的坐于案牍后,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下方站着的几人。
“前脚刚修好的环城防洪城墙倒塌,后脚工部尚书便死于家中。”
眼神犀利的帝王扫着众人,言语冷然:“是畏罪自杀还是杀人灭口?”
空气像是更冷了,寂静得落针可闻。
“文儿,你觉得呢?”
雄厚冷然的语音响起,一旁被点名的姜绍文的心如鼓点般的上下起落着,额角浸出细汗,他忙拱手站出:“回父皇,儿臣认为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应赶紧彻查此事,将背后之人揪出。”
“朕记得,工部尚书似乎与李家人有所渊源。”
姜绍文心里慌不择路,暗叫不好,立马跪下:“禀父皇,工部尚书虽与儿臣的母家有过交集,但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自工部尚书上任以来未与儿臣私下相见过更遑论有所图谋,还请父皇明查!”
姜镜面无表情的盯着跪伏在地上的姜绍文,并不开口说话。
姜绍文跪伏在地上并不敢抬头,心里叫苦连天,大气也不敢喘。
“父皇,儿臣认为大哥此言或许可信。”
朗朗清音响起,姜镜转动着眼珠看过去。
姜绍兴身着玄色衣袍,长身玉立,见皇帝望了过来,平静的拱手继续道:“大哥虽平日计谋不显,但在家国大事上尚不敢马虎,更遑论昭贵妃背后还有整个李家。”
这是拐着弯的骂他蠢,姜绍文趴着身子暗暗咬牙,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这句话,皇帝的脸色稍微好看了几分。
“那太子如何看?”
默默站在一旁的姜绍云缓缓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语气平静道:“回父皇,兹事体大,儿臣认为如皇兄所言,理应赶紧彻查。”
皇帝看着毫不避讳的直视着他的姜绍云,月白色的锦衣衬得他如一枚暖玉,尚不被污浊半分。
这个儿子,是开国至今以来最完美的继承人,永远持之泰然,行事完善,几乎揪不出任何错处,到底是真性如此还是太会伪装。
“那太子认为应当如何做?”
姜绍云拱手上前一步:“回父皇,儿臣愿自领此事,查明真相。”
原本伏跪着的姜绍文一听,立马直起上半身:“父皇,此事已几乎关威到儿臣与儿臣的母妃,儿臣也愿自领此事。”
蠢货,姜绍兴心里冷笑。
果不其然,原本面色稍缓的皇帝浓眉一压,周身威严又散发出来,姜绍文心里恐惧更甚,直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就在空气几乎静止时,张公公猫着腰进来:“禀圣上,昭贵妃求见。”
姜绍文心里稍微松了松,母妃来了一切尚可挽救。
“宣。”
不多时,一头戴珠钗,身穿绯色繁复襦裙的妇女跟着张公公进来。
铺一进门便泪眼潺潺的跪在地上:“圣上明鉴,臣妾自知言语浅薄,纵然臣妾身心清白但说再多也只是徒劳,臣妾愿请太子殿下与大理寺彻查此事,不仅是为还臣妾与李家清白,更是为揪出真凶以抚环城百姓亡魂。”
说罢便双手交叠,真诚且郑重的跪拜叩首。
姜镜似是疲惫一叹:“也罢,太子,朕命你即刻彻查此事,给朕及环城百姓一个交代。”
“儿臣,定不辱使命。”
皇帝疲惫的摆摆手,众人告退。
一出御书房,昭贵妃便领着姜绍文头也不回的离去。
看着渐远的两人,姜绍兴冷笑:“这昭贵妃还是如此高傲,如今她的身家性命都握在你的手里,连句好话也不肯与你说。”
姜绍云向前走着,语气平静道:“或许真是心思坦然呢。”
“是吗?四弟心里莫不是知道些什么?好歹是一起长大的,四弟对我,还要藏着掖着吗?”
“父皇既将此事交于我,我自会认真相待,三哥若想知晓,便协助于我。”
姜绍兴无奈摇头叹气:“罢了罢了,我就问问而已,父皇既将此事交给你,我便好好待在一旁就是,我刚才所言你可别当真。”
姜绍云这才露出些笑容,两人各怀心事的走出宫外。
——
朝暮宫内,昭贵妃领着姜绍文一进门,便转身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蠢货!”
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姜绍文不可置信道:“母妃?!”
“本宫说了多少次不要轻举妄动,你都当耳旁风了?先不说工部尚书的死是否与你有关,太子要查便让他去查,你上赶着请命是在欲盖弥彰些什么?”
“母妃,此事真的与儿臣无关,如若太子颠倒黑白真将此事推在儿臣身上,儿臣又该如何自处?”
昭贵妃听闻此话更加气急,胸脯剧烈喘息:“本宫怎会生出你这般蠢笨之人!如若真要将此事推在你身上,你查或不查结果都一样,但太子去查尚且还能说是诬陷,左右不是你做的即便证据确凿总会有疏漏,尚且还有辩解的地方,但若是你这个蠢货去查,查到头查到自己身上你又该如何辩解?”
似是才理清这其中的关系,姜绍文惨白着脸。
“哼,不管是谁做的局,想要将李家拉下水,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你从今天开始不许踏出房门一步,就待在寝宫里为环城百姓祈福!”
姜绍文哪能不从,心有余悸的点头。
天色渐渐大亮,姜绍云穿着那一身月牙色常服,认真听着大理寺的汇报:“屋内无打斗挣扎痕迹,尸体身上除脖子上那一剑外无任何外伤,府内的人也没听到任何可疑声响……当天也没有外人拜访过。”
“……看起来,像是自杀。”
“可若是自杀……”
姜绍云笑了笑:“大人尽管说便是。”
大理寺卿常在靳才继续开口:“环城防洪城倒塌事件才传到圣上手中,工部尚书是如何第一时间得知?即便立马得知,又是怎样留一府老小安然赴死?如此不留后手,不怕圣上盖棺定论牵连一府上下?”
姜绍云若有所思的听着,突然跑进一人跪地拱手:“殿下,门外有一人坚持要见您,说他知道凶手是谁!”
姜绍云眼神一凛:“带进来。”
不多时,一身穿粗布麻衣,长相普通的男子被带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并不敢抬头。
姜绍云坐于上方,垂眼看着。
大理寺卿在一旁询问:“你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跪于地上的人抖得更厉害了,粗哑着嗓音道:“……是。”又立马摇头:“不,不是。”
大理寺卿面色一肃:“到底是还是不是!若敢欺瞒便将你压入大牢!”
跪在地上的人忙缩着身子,像是被吓到了般,直发抖。
“抬起头来。”
清冷的嗓音似带着安抚的意味,易了容的赵瑞灵听着想念了千百遍的嗓音,鼻子发酸险些没忍住流出泪来。
她缓缓起身看向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玉袍加身,发冠将墨发高束,微蹙着的眉给那张俊郎温和的面容添了分冷。
原来当上太子,处于云端的他,是这般模样。
看着底下的人眼眶带泪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姜绍云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便缓了语气:“若知道了什么,尽管说便是。”
赵瑞灵才回过神,装作害怕的样子缩着肩膀不安的看着四周。
“都是可信之人,无需害怕。”
谁知他却摇头,抖着嗓音:“殿,殿下,草民可否只说与您听?草民实在是害怕不已,素问太子殿下心怀百姓,公正有礼,草民如今只敢信您。”
大理寺卿正要呵斥,姜绍云却摆手:“可。”
“殿下?!”
“无妨,你们都且退出去。”
待房门关闭,屋子里只剩二人时,姜绍云才缓缓起身:“说罢。”
赵瑞灵这才看向他,郑重开口:“草民昨晚亥时,见一人一身血迹从尚书府出来。”
姜绍云缓缓抬眉:“哦?何人?长何模样?”
“夜色太暗,草民没太看清,但,草民看见他的右耳处有一道伤疤,似是陈年旧事。”
说完赵瑞灵安静的等待着,但姜绍云面色平静的看着她,似乎已将她看穿。
赵瑞灵有些拿不准,她不知当上太子的姜绍云是何模样,是否如初见那般温和。
姜绍云缓缓走来:“你叫何名?”
“……赵林。”
“是吗?”月色衣袍停于眼前,赵瑞灵能清晰的闻见他身上干净的气味。
还在思索着,赵瑞灵便感到下巴处一凉,一根冰凉的手指挑着自己的下巴抬起,赵瑞灵呼吸一滞,视线随着向上移动,便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带着笑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赵瑞灵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思考便感到脸上一阵撕裂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撕了下来。
赵瑞灵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姜绍云手上的假面皮,心跳如鼓点。
姜绍云手指捏着那张面皮,敛了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哪个赵?哪个林?”
赵瑞灵感到空气冷了下来,似有万千冰针扎着她,她感到耳边连风都静止不动了,只余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