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只狐狸,赢的时候理直气壮,输的时候就立刻掀桌跑路。
脸皮之厚,简直世所罕见。
他也不阻止,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解那复杂的盘扣。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悠悠,“棋局未完,彩头可不算数。”
林幺幺的手一顿,头也不回。
“谁说没完?我认输了啊。”她语气轻快。
“我输了,所以那玉佩和袖扣都还你了。可这双面绣,是我第一局就赢了的,一码归一码。”
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宁聿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一股淡淡的冷香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林幺幺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汗毛竖立。
“是吗?”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让她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可我们最后的赌注,好像不是这个。”宁聿慢条斯理地说。
“你若输了,白日里的话……”
“我当真。”
第二日,天香楼还没正式开张,门口就热闹非凡。
林幺幺指挥着几个壮汉,小心翼翼地将那架几乎堵住整个大门的“一念悲欢”往里搬。
伍秋衡和权今闻讯赶来,看到这阵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我的老天爷!”伍秋衡绕着屏风转了两圈,眼睛瞪得像铜铃。
“东家,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打劫宁家的藏宝库了?”
权今则摸着下巴,一脸凝重:“手法很专业,现场处理得也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吧?用不用我找人帮你善后?”
林幺幺一挥手,没好气地打断他们:“去去去,你们俩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好的!”
她叉着腰,看着那架终于在店堂中央安稳落定的屏风,心里的憋屈总算顺畅了些。
伍秋衡凑过来,压低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那到底怎么回事?那宁家公子,肯把这种宝贝给你?东家是不是……对他用什么美人计了?”
林幺幺斜睨了他一眼,幽幽地开口。
“知道太多的人,会被毒哑的。”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伍秋衡和权今立刻噤声,对视一眼,默默地后退半步,表示自己绝对守口如瓶。
林幺幺这才满意,她走到屏风前,细细打量。
这屏风可是昨日自己在那儿好不容易赢来的。
可现在,它摆在自己的酒楼里,摆在属于她的地盘上。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透进来,洒在精致的绣面上,流光溢彩,如同春花秋月都成了这天香楼里最独一无二的景致。
林幺幺忽然觉得,这屏风简直是太美好了,自己的努力一点都没有白费。
没错,比摆在宁聿那个虚伪的家里,好看太多了。
这不仅仅是一架屏风,这是她从宁聿那只笑面虎手里,硬生生薅下来的战利品!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结果狼狈了点,但她好歹没空手而归不是?
这么一想,林幺幺的心情豁然开朗,连日来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
她甚至得意地拍了拍屏风的底座,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就在宁聿和林幺幺之间的风波而暗流涌动时,远在城郊大营的某个身影,对此一无所知。
可怜某个每日都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勤奋训练的赵世子,满心满脑只惦记着要赶紧恢复旧伤,重振他的威风。
他丝毫不知,自己那个日夜惦记的身影,已经被京城里最会吃人的那头狼给盯上了。
他更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这段时间的“缺席”,给了别人可乘之机,让他日后差点追悔莫及。
可惜啊,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卖。
宴会风波总算平息,庄子里的秧苗也扎了根,绿油油一片,瞧着就喜人。
林幺幺终于能腾出手来,一心扑在天香楼的翻修大计上。
那架“一念悲欢”往店堂中央一摆,就像个镇场子的定海神针。
原本那点小家碧玉的装潢,瞬间就显得捉襟见肘,配不上它的万分之一。
得改,必须大改!
林幺幺卷起袖子,铺开一张大大的宣纸,抓着炭笔就开始勾画。
脑子里闪过的,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些网红古风餐厅。
光影交错的灯笼阵,烟雾缭绕的人造水景,还有那些看似写意实则精巧的隔断……
她画得兴起,笔尖在纸上飞舞。
可画着画着,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
她抬起头,眯起眼睛先是环顾四周。
雕花的窗,榫卯的梁,哪一样不是货真价实的老物件?
她自己就身在“古代”,何必去模仿那些后世之人对“古代”的拙劣想象?
那不是舍本逐末吗?我简直是脑子被门夹了!
她一把揉了手里的图纸,扔到一边,心里有了个全新的主意。
要反着来!
骨架,要用这里最正宗的。
让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用最传统、最精湛的工艺,去雕梁,去画栋。
但内里的魂,必须是她的,她要的不是复刻,是创造。
是一种让这个时代的人初看时满头雾水,细品后却拍案叫绝的别致!
“伍秋衡!权今!”她一声吆喝,中气十足,“你们两个都给我过来!”
伍秋衡和权今连滚带爬地凑上前。
“东家,您又有何吩咐?”
林幺幺将一张新画的草图“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眉飞色舞。
“拆!”
她一指房梁,“这里,全给我敲掉,我要做一个挑高的天顶!”
伍秋衡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东家!使不得啊!这可是主梁,敲了楼要塌的!”
权今也皱紧了眉头,伸手在房梁上敲了敲,听着沉闷的回响。
“结构上确实有风险。要改,得先加固四角的柱子。”
“那就加固!”林幺幺毫不犹豫。
“钱不够,秋衡你去想办法!人手不够,权今你给我找!我要在二楼和三楼之间,做一个环形的走廊,客人坐在楼上,一低头就能看到楼下大堂的情形。”
她顿了顿,指向那架屏风。
“尤其是能看到它。”
伍秋衡的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响,一算完数,脸都绿了。
“我的东家,我的姑奶奶!您这是要盖楼,不是装修啊!这得花多少银子?咱们账上……”
“停!”林幺幺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斜眼看他。
“你只需要告诉我,办不办得到。”她的眼神里有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伍秋衡瞬间蔫了,小声回应:“办得到是办得到,就是……得加钱。”
“那就加!”林幺幺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仿佛花的不是真金白银,而是地里的大白菜。
“还有。”她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二楼以上所有的窗户,我不要窗纸,全给我换成琉璃!”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权全都站不住了。
“琉璃?东家,那玩意儿比金子还贵!而且又脆,风一吹就……”
“谁说要用一整块了?”
林幺幺打断他,神秘一笑,“把琉璃敲碎。”
“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大叫,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们没听错,就是敲碎。”林幺幺重复了一遍,指着草图上的窗格。
“然后把不同颜色的琉璃碎片,一片片嵌进这些几何纹样的窗格里。我要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地上是五彩斑斓的光斑,像彩虹一样。”
权今和伍秋衡觉得他们的东家可能已经疯了。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茫然和震撼。
他们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把金子一样贵的东西敲碎了,再一片片粘回去?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操作?
他们这位东家,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林幺幺看着他们俩呆若木鸡的模样,也不多做解释。
有些东西,说再多遍,也不如亲眼看一次来得震撼。
她要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
“总之,照我说的办!立刻!马上!”
“给我把全京城手艺最好的木匠、瓦匠、石匠都请来!告诉他们,如若做的好,我给他们工钱翻倍!”
天香楼的翻修,就在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氛围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整个酒楼被围得严严实实,日夜赶工,敲敲打打的声音传出老远。
这么大动作的翻修让周围的商铺以及路过的行人都好奇不已。
想知道这新开的酒楼到底是个什么名堂,弄出这么大动静,有些吊人胃口了。
伍秋衡每天对着账本欲哭无泪,他就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这新东家真是花钱如流水。
权今则是没有伍秋衡那么多情绪,老老实实带着人维护者安全问题。
三个人,一条心,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忙得脚不沾地。
-----
这一天,林幺幺正和一位老木匠争得面红耳赤。
“李师傅,我说了,这个卡座的靠背,要有个人的弧度!你照着我画的这个样子做!”
“东家!这不合规矩!”老木匠吹胡子瞪眼,手里的刨子都快挥到她脸上了。
“做了五十年的椅子,就没见过这么弯弯绕绕的靠背!人坐上去,骨头都要硌歪了!”
“你先做一个出来试试!我保证比你那硬邦邦的直板凳坐着舒服一百倍!”林幺幺叉着腰,寸步不让。
“看来林掌柜正忙着呢?”
林幺幺闻声望向门口,只见宁聿一身青色竹纹锦袍,手里握着一把锦扇,扇尾坠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石,整个人如谪仙般站在天香楼有些脏乱的门口。
林幺幺一挑眉。
宁聿?
这位大佛怎么来了,这么闲的。
林幺幺抹了一把头发,原本因为出汗浸湿的头发被甩在后面,白嫩的脸上留下一道脏印子。
宁聿眼底的笑要遮不住了。
脏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