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寒风,似乎一夜之间少了些刺骨的杀意,多了几分诡谲的盘旋。撕碎圣旨的余波尚未平息,将士们心中激荡的忠诚与愤怒如同尚未冷却的熔岩,但秦昭的目光,却已穿透关城的壁垒,投向了夜北大营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篝火海洋。
阿古拉如同受伤蛰伏的毒蛇,野狼谷的惨败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骄傲和野心。他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给予雁门关致命一击的时机。秦昭深知,这暂时的沉寂,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窒息。朝廷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她必须在这柄剑落下之前,彻底解除关外的威胁!
正面强攻?雁门关兵力有限,经不起消耗。
固守待援?朝廷的“援兵”恐怕是催命的符咒。
唯有……攻心!
秦昭的目光,落在了伤俘营的方向。那里,关押着数百名野狼谷的俘虏,他们的眼神中,除了恐惧和麻木,还有对阿古拉刻骨的怨毒和仇恨。这是最好的武器!比刀剑更锋利,比毒药更致命!
“陈校尉,”秦昭的声音在军情室内响起,打破了寂静,“附庸军俘虏中,那几个‘灰鹞部’和‘黑石部’的小头目,伤势如何了?”
陈锋立刻回道:“回殿下,经过军医救治,已无大碍。尤其是那个灰鹞部的百夫长乌恩台,还有黑石部的什长巴图尔,恢复得最快。这两人……对阿古拉的怨气最大!乌恩台的妹妹就是被阿古拉强占后‘暴病而亡’的那个,巴图尔的弟弟则是被阿古拉当众鞭笞后扔去喂狼的!”
“很好。”秦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把他们两个,‘请’到我的营帐来。记住,是‘请’,态度客气些。另外,准备两套干净的、没有雁门关标记的旧皮袄,一些碎银子和干粮。还有……”她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从缴获的阿古拉王帐物品里,找两件不起眼、但能证明身份的小玩意儿,比如……他那把镶嵌蓝宝石弯刀的备用刀穗?或者他惯用的金狼头纹火镰?”
陈锋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秦昭的意图:“殿下妙计!末将这就去办!”
片刻后,乌恩台和巴图尔被带到了秦昭的营帐。两人脸上带着戒备、茫然,还有一丝被单独“请”来的不安。当看到端坐在主位、面色平静的秦昭时,他们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坐。”秦昭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声音平淡无波,用的是流利的狄语。“你们的伤,好些了?”
乌恩台和巴图尔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僵硬。乌恩台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嘶哑:“多谢……世子……救治。”
“不必谢我。”秦昭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落在两人脸上,“救你们,是因为你们还有用。或者说,你们的仇恨,对本帅有用。”
仇恨?两人身体猛地一震!乌恩台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怨毒,巴图尔也握紧了拳头。
“阿古拉是什么人,你们比本帅更清楚。”秦昭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年少轻狂?不,是暴虐无道!视人命如草芥!为了他的野心和颜面,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你们的亲人,你们的袍泽,野狼谷里被抛弃的伤兵……他们的血,都该算在谁头上?”
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乌恩台和巴图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翻腾着被秦昭话语彻底点燃的仇恨火焰!
“本帅给你们一个机会。”秦昭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一个……让阿古拉付出代价的机会!”
她示意陈锋将准备好的东西拿上来——两套干净的旧皮袄,一小袋碎银子,一包够吃几天的干粮。最后,陈锋将两件东西放在两人面前的小几上:一根用黑色丝线编织、末端缀着一颗幽蓝小宝石的刀穗;一个黄铜打造、正面刻着狰狞金狼头纹的火镰。这两样东西,在缴获的阿古拉王帐物品中毫不起眼,但熟悉阿古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其专属的标记!
乌恩台和巴图尔的目光瞬间被这两样东西牢牢吸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穿上皮袄,拿上银子和干粮。”秦昭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今夜,本帅会‘疏忽’,让你们找到机会‘逃’出去。”
“逃回你们的部落,回到你们的亲人身边。”
“告诉你们的族人,告诉你们部落的首领,告诉所有你们能告诉的人……”
秦昭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燃烧的冰锥,死死锁定两人:
“……告诉所有人,野狼谷的失败,不是天罚,不是夏军太强!”
“而是因为……你们的王子阿古拉!”
“他早已和雁门关的秦昭世子……暗中勾结,达成了密约!”
“什么?!”乌恩台和巴图尔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勾结?阿古拉和夏人勾结?!
“证据?”秦昭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几上的刀穗和火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就是证据!阿古拉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本帅营中?为何会‘赠予’你们这两个附庸军的俘虏?”
“再告诉他们,阿古拉为何执意要进攻野狼谷?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钻?因为那是他和本帅约定好的!用狼牙营和附庸军的血,来换取他个人的‘战功’!换取他在老可汗面前稳固地位!换取……日后夏军对他争夺汗位的支持!”
“若非他阿古拉暗中传递消息,泄露狼牙营的进军路线和弱点,本帅如何在野狼谷布下天罗地网?如何能全歼他麾下最精锐的力量?”
“若非他弃军而逃,你们这些忠诚的战士,又怎会沦为阶下囚?”
“你们的亲人袍泽的血……不是流在夏人的刀下,而是流在阿古拉背叛草原、出卖同族的阴谋里!”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乌恩台和巴图尔的心脏!将他们对阿古拉本就深重的仇恨,彻底扭曲、点燃、引爆!将战败的屈辱和袍泽的死亡,全部归结于阿古拉那令人发指的背叛!
阴谋!巨大的阴谋!不是为了金狼神!不是为了部落!而是为了阿古拉个人的野心!他出卖了所有信任他、为他流血的战士!
一股混杂着被欺骗的狂怒、对背叛的憎恨以及复仇渴望的火焰,在两人眼中疯狂燃烧!
“我们……我们该怎么做?”乌恩台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逃回去!活下去!”秦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用你们的方式,把‘真相’散播出去!像草原上的风一样,吹遍每一个部落的帐篷!吹进每一个战士的耳朵!吹到……老可汗的金狼王座前!”
“记住,你们不是逃兵!你们是揭穿叛徒、为族人复仇的勇士!”
“让所有人知道,阿古拉——才是金狼神最大的亵渎者!是草原的叛徒!”
乌恩台和巴图尔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们抓起小几上的刀穗和火镰,如同抓着复仇的凭证,重重地塞进怀里!然后,猛地站起身,对着秦昭,用草原最郑重的礼节,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长生天在上!我乌恩台(巴图尔)以先祖之魂起誓!必让阿古拉的背叛,传遍草原每一个角落!让叛徒的血,祭奠枉死的英灵!”
当夜,雁门关伤俘营“意外”发生小规模骚乱。混乱中,数名俘虏趁守卫“疏忽”,翻越栅栏逃脱。守卫象征性地追捕一番,便“无奈”收兵。逃脱者中,便有乌恩台和巴图尔的身影。他们穿着没有标记的旧皮袄,怀揣着碎银、干粮,以及那两件足以致命的“信物”,如同归巢的孤狼,一头扎进了茫茫草原的夜色之中。
谣言,如同被点燃的草原野火,借助着仇恨的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金狼王庭。**
巨大的、装饰着无数兽骨和狰狞图腾的王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夜北大汗呼延灼,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如同雄狮般的老人,此刻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宝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把玩着那根幽蓝宝石刀穗和那个金狼头纹火镰。这两件东西,是数日前由几个从雁门关“奇迹”般逃回的、来自不同部落的伤兵,辗转呈上来的。一同带来的,还有那个如同毒蛇般噬心的消息。
阿古拉……他的儿子……他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然私通夏人?!
起初,呼延灼震怒!这简直是荒谬绝伦!是对金狼神最大的亵渎!他恨不得立刻将那几个散播谣言的伤兵碎尸万段!
然而,当他冷静下来,仔细回想阿古拉近来的所作所为,那些被胜利和野心冲昏头脑的细节,那些刚愎自用的决策,尤其是野狼谷那场匪夷所思的、葬送了狼牙营最精锐力量的惨败……疑点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为何阿古拉明知雁门关换了统帅(还是个女人),却依旧执着于他夸下的“三日之期”?为何他放着稳妥的袭扰消耗不做,非要一头扎进地形险恶的野狼谷?为何失败后,他弃军而逃的速度如此之快?为何他回来后,对失败的原因语焉不详,反而将责任推给“夏人的诡计”和“附庸军的怯懦”?
还有……这两件贴身之物,为何会落在夏人手里?又为何会“恰好”被逃回来的附庸军伤兵得到?是夏人的离间计?还是……阿古拉真的为了那个位置,不惜与魔鬼交易?!
“父汗!这绝对是夏人的诡计!是那个叫秦昭的女人设下的毒计!她在离间我们父子!在动摇我大夜北的根基啊!”阿古拉跪在冰冷的毡毯上,脸色因极致的愤怒和冤屈而涨红,浅灰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火焰。他刚刚才从雁门关外被紧急召回,迎接他的不是慰藉,而是父汗冰冷的审视和这致命的指控!
“诡计?”呼延灼浑浊的老眼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阿古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那你告诉父汗,你的刀穗,你的火镰,为何会出现在夏军主帅的营帐里?又为何会落到几个附庸军伤兵的手中?”
“还有野狼谷!你告诉父汗!那地方是你选的!进攻的命令是你下的!几千最勇猛的狼牙勇士葬身在那里!你告诉父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阿古拉一时语塞。刀穗和火镰的丢失,他根本不知道!野狼谷的失败……他至今想起来都如同噩梦!夏人的陷阱太过诡异恐怖!但那能说是因为自己轻敌冒进吗?在父汗面前承认自己的愚蠢和无能?
“父汗!您宁愿相信几个卑贱逃兵的谣言和夏人的诡计!也不愿相信您的儿子吗?!”阿古拉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狂怒,“是!我败了!我丢了狼牙营!但那是因为夏人太过狡诈!是因为附庸军临阵怯战!绝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勾结!”
“够了!”呼延灼猛地一拍宝座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忌惮。阿古拉的反应,与其说是辩解,不如说是恼羞成怒!这种反应,反而加重了他的疑心!
“你太让父汗失望了!”呼延灼的声音如同寒风刮过冰原,“金狼神的子孙,可以战败,可以流血,但绝不能失去骄傲和诚实!更不能……被权力蒙蔽了双眼,做出背叛祖先、背叛草原的事情!”
“从现在起,解除你的一切兵权!狼牙营残部,由你弟弟呼延烈暂代统领!”
“你,给我留在王庭!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王帐半步!”
“我会派人……详查此事!若查明你确有背叛……”呼延灼眼中寒光一闪,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整个王帐的温度骤降!
阿古拉如同被五雷轰顶,呆立当场!解除兵权?禁足王庭?这等于彻底剥夺了他的一切!他猛地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得意弧度的弟弟呼延烈,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他!
“父汗——!!!”阿古拉发出不甘的嘶吼。
“带下去!”呼延灼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王庭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挣扎咆哮的阿古拉架了出去。
王帐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父汗……”呼延烈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恭敬。
呼延灼缓缓睁开眼,看着这个平时并不起眼、此刻却显得顺眼了许多的儿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疲惫:“烈儿……”
“儿臣在。”
“雁门关那边……暂时……停止一切大规模进攻。”呼延灼的声音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无力感,“收缩兵力,巩固现有营地。派出使者,与黑石、灰鹞等部族首领……好好谈谈。”
“是,父汗!儿臣遵命!”呼延烈强压着心中的狂喜,恭声应道。
**雁门关城头。**
秦昭静静伫立,墨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她的目光穿透苍茫的夜色,投向遥远的北方。胸口的血玉,那持续多日、如同警钟般灼热的搏动感,不知何时,已悄然减弱了许多,变得平稳而温凉。
关外,夜北大营连绵的篝火依旧,但气氛却明显不同了。往日那种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压抑和躁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缩的、观望的沉寂。巡逻的骑兵队形变得松散,号角声也稀少了许多。斥候传回的最新消息:夜北狼牙营残部正在向王庭方向收缩,附庸军各部营地之间明显拉开了距离,彼此戒备。
压力,骤减!
陈锋大步走上城楼,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殿下!夜北……夜北大营有变!斥候回报,阿古拉已被其父汗召回王庭,兵权解除,禁足思过!狼牙营残部由其弟呼延烈接管!各部附庸军收缩营地,暂停了所有袭扰行动!雁门关……雁门关的压力,暂时解除了!”
秦昭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离间之计,已成!阿古拉这头最凶猛的孤狼,已被他自己的父亲亲手拔去了爪牙,关进了牢笼。夜北七部联盟本就脆弱的信任,被这剂猛毒彻底撕裂!内讧的种子已经埋下,生根发芽只是时间问题。
“暂时的。”秦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狼被拔了牙,依旧是狼。内讧的狼群,有时比团结时更危险、更疯狂。呼延烈……也绝非善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关城下正在抓紧时间修补城墙、搬运滚木擂石的将士们。危机暂时解除,但朝廷的利剑依旧悬在头顶!魏无忌绝不会善罢甘休!南楚的威胁如同阴影,伺机而动!
“传令各营!”秦昭的声音陡然转为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不得松懈!加固城防!整饬军械!操练阵型!粮草储备,务必充足!”
“鹰眼队全部撒出去!严密监控夜北各部的动向!尤其是王庭方向!呼延烈的一举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另外……”秦昭的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让林墨加快速度!我要京城的风暴……来得更猛烈些!”
“后方不稳,前方……终是镜花水月!”
“这喘息之机,就是我们……磨利爪牙,准备迎接下一场更残酷风暴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