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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与避风港

    火车在深夜抵达临江站时,雨势已经小了些,但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小城特有的、带着霉味的闷湿,压的人喘不上气。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模糊的光圈,映照出寥寥几个行色匆匆、疲惫不堪的旅人。

    白砚芷背着简单的行囊,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车站。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小城,在阔别半年后,以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灰败的姿态迎接他。街道狭窄,路灯昏暗,雨水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积起浑浊的水坑。远处,临江穿城而过,在黑夜里沉默地流淌,江风带着水腥气和凉意扑面而来,比京洛的江风更温暖一些。

    临江比起京洛落后多了,京洛的夜晚奢靡繁华纸醉金迷,而这里只有单调昏暗的路灯,和零星几个的行人。

    他没有停留,直接拦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报出了曾经的家的地址。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这个脸色苍白、眼神死寂的年轻乘客,以及他手上缠着的、隐隐透出点红色的绷带,识趣地没有搭话。引擎发出轰鸣,老旧的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白砚芷身上的伤,也牵扯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是他童年奔跑过的巷弄,是母亲曾带他买过糖果的小店,如今在夜色和雨水冲刷下,都显得格外破败、萧索。京洛的繁华奢靡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而临江,才是他冰冷现实的底色。

    还有一周。

    一周的时间可以逃离这一切。

    来自沈氏的羞辱,无名的压力,几乎让他几度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这场雨下了很久,从京洛一直到临江,雨势渐渐小了,但没有停的意思,几个小时过去,一直在下雨。

    他又想起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哀嚎声。

    是她的哀嚎声。

    白砚芷狠狠的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能去想昨晚的事,胳膊被掐出了红印,他自顾自的松开手。

    白砚芷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主界面。他下意识地滑动,点开了通讯录。

    路逸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那条“保重”的短信,孤零零地显示着“已送达”,没有回应。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他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声呼吸,也能在这冰冷的绝望中给他一丝虚幻的暖意。他想告诉她母亲的病,想告诉她沈砚白的恶毒,想告诉她自己的无力和恐慌……想从她那里汲取一点点力量。

    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

    昨夜她躺在路家的地板上承受毒打时,他在哪里?他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墙外!他连出现在她面前、为她挡下一点伤害的勇气都没有,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用他的狼狈,用他的绝望,去换取她的同情?还是让她看到自己这副被沈家捏在手心、连母亲医药费都付不起的野狗模样?

    他配吗?

    “路逸……” 这个名字再次无声地滑过心尖,带着尖锐的痛楚。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给不了她任何庇护,甚至无法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他只是一个带着原罪、朝不保夕的私生子。

    悬在拨号键上的指尖,终究是无力地垂落下来。那一点点微弱的渴望,被更深的羞耻和绝望碾得粉碎。他不能,也不配。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沉默的付完钱,拎着包上楼。

    小区是老小区了,没有电梯,他感觉自己脚步虚浮的踩在每一级楼梯上,浑浑噩噩的走到家门口,下意识的敲响门扉。

    不对……

    母亲不在家了啊……

    她还在京洛的医院里躺着呢……

    曾经那个每个下雨天都会在家等他回来的女人,现在正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等待着虚无缥缈的明天。

    一滴滚烫的泪自眼角滑落。

    他捂住嘴,还是没有哭出声来。

    仿佛已经成为了习惯,无论在哪里,都不能哭出声来,都不能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

    他从来没有把钥匙弄丢过,他从书包里翻出钱包,将里面的钥匙拿了出来。

    打开门,然后迅速的关上。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干涩的“咔哒”声。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淡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白砚芷包裹。这熟悉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

    家里很长时间没住过人了…

    他反手关上门,沉重的木门隔绝了楼道里微弱的光线和潮湿的雨气,也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属于京洛的冰冷、压抑和屈辱都吐出去,再吸进属于这里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

    这空气里,曾经有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厨房里飘出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如今,只剩下死寂和空旷。

    他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微光,才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白炽灯“滋啦”一声亮起,光线吝啬地洒下,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不大的客厅,家具陈旧,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空气是凝滞的,灰尘在光线下无声地飞舞。一切都维持着他和母亲离开去京洛时的样子,却又那么陌生。桌上还放着一个半旧的茶杯,杯沿残留着早已干涸的褐色茶渍——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在家喝水留下的痕迹。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母亲总喜欢在雨天裹着它,等他放学回来。

    “砚砚,回来啦?冷不冷?快擦擦头发……” 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临江特有的软糯口音。白砚芷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疼痛强行驱散脑中虚幻的声音。

    **不能想。**

    母亲此刻躺在京洛昂贵的私立医院里,靠着沈家“施舍”的医药费吊着一口气。而他能做的,只是逃回这个空壳般的“家”,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客厅,每一步都扬起细微的尘埃。他没有放下背包,只是颓然地跌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激起一片尘雾。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弓着背,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缠着绷带的手腕传来阵阵刺痛。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重复,像钝刀割着神经。

    他又想起了京洛的雨夜。那倾盆的、冰冷的雨,砸在脸上生疼。沈家别墅围墙的阴影里,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墙内传来的……不是路逸平日温柔中带点疏离的嗓音,不是她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点轻佻意味的笑语,而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和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击打声。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呜咽,猛地抬起头,额头青筋暴起。眼前是布满灰尘的茶几,茶几一角放着一个空药盒——是母亲以前常用的止痛药。他死死盯着那个空盒子,仿佛看到了母亲在京洛病床上痛苦辗转的样子,看到了沈砚白那张带着恶意笑容的脸,看到了路逸抽烟时的颓败……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承受痛苦?凭什么他连冲进去保护路逸的资格都没有?就因为他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却又被那个男人像垃圾一样嫌弃?就因为他需要沈家的钱,就像一条被拴着锁链的狗?

    他下意识地又去摸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通讯录里,“路逸”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指尖。他点开短信,那条孤零零的“保重”依旧没有回应。

    他颤抖着手指,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 你……还好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怎么可能好?**

    昨夜之后,她怎么可能好?

    这句苍白的问候,除了暴露他的懦弱和无能,除了提醒她昨夜那个缺席的、无能的自己,还能有什么用?他甚至不敢想象路逸看到这条信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是失望?是冷漠?还是……彻底的鄙夷?

    “呵……” 一声压抑的、自嘲的冷笑从齿缝里挤出。他删掉了那行字,仿佛删掉了一个可耻的妄想。他有什么资格关心她?在沈砚白的权势面前,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随时会被沈家碾碎的、无足轻重的私生子。他给不了她任何庇护,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显得虚伪可笑。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布满灰尘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点微弱的光源也消失了,室内再次陷入昏黄与灰暗交织的沉寂。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深入骨髓的、灵魂被抽空般的倦怠。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被湿气晕染出的、斑驳的黄色水渍。那形状扭曲怪异,像一张无声嘲笑的脸。

    临江的夜雨,还在窗外缠绵地下着。这雨,仿佛从京洛一路追着他而来,带着同样的冰冷和绝望,笼罩着这座破败的小城,也笼罩着这个蜷缩在旧沙发里、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

    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更深的、死寂的寒潭,在眼底凝结。他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京洛,不去想医院,不去想路逸,不去想沈砚白狰狞的脸。他只想在这片短暂的、虚假的“避风港”里,获得片刻的喘息。

    哪怕这喘息,也带着灰尘和腐朽的味道。

    他需要睡一会儿。也许睡着了,就能暂时逃离这无边的黑暗和窒息的压力。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拿出安眠药——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没有水——他干咽了一颗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根蔓延开,带着一种麻木的安慰。

    然后,他就在这弥漫着灰尘和回忆的冰冷空气里,在这淅淅沥沥、永不停歇的雨声中,蜷缩在母亲曾经裹着毛毯等待他的旧沙发上,强迫自己沉入一个注定不会安稳的、充满梦魇的睡眠。空药瓶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个无声的、残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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