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芷在临江的这一周,时间仿佛被浸泡在冰冷的雨水和浓稠的绝望里,彻底失去了形状。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这间弥漫着灰尘与回忆的空屋里,浑浑噩噩地漂荡。
他的作息彻底乱套了。
尽管在京洛的时候他的作息也并没有规律到哪里去,但基本上上完班后他也就休息了,而现在呢?他几乎是从二十四个小时中随便挑几个小时出来睡。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有时在冰冷的旧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永不停歇的细雨;有时又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耳边仿佛还残留着京洛雨夜中那令人心碎的呜咽。困极了就蜷缩在母亲睡过的床上,嗅着枕头上残留的、几乎快要消散的药味,强迫自己沉入充满荆棘的睡眠。他一周都蜷缩在这个曾经的家里,他颓废,消沉,放纵自己沉沦。
曾经的他,自律到近乎苛刻。烟酒是绝对的禁区,他厌恶那种失控的感觉,更厌恶那些味道。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和绝对的掌控力,才能在沈家的夹缝中生存,才能维持住那个“完美优等生”的假象。
但现在,那层冰封的假面裂开了。
巨大的压力、无能的羞耻、对路逸的担忧、对母亲病情的恐惧、对沈氏刻骨的恨意……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日夜不停地撕扯着他的神经,将他逼向崩溃的边缘。他需要发泄,需要一种东西能暂时麻痹这无孔不入的剧痛,哪怕只是一瞬间。
于是,在一个雨声格外聒噪的深夜,当那些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撕裂时,他踉跄着冲下楼,在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灯光惨白的便利店,用身上为数不多的零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和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他甚至不知道选什么牌子,只是随手抓了一包。
回到冰冷的出租屋,他几乎是颤抖着撕开烟盒的塑料膜,抽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纸卷。那动作笨拙而生疏。他学着记忆中那个雨巷里惊鸿一瞥的身影——路逸倚着斑驳墙壁,指尖夹着猩红一点,烟雾缭绕中那张褪去假面的、带着疏离厌倦的脸。
他笨拙地将烟叼在毫无血色的唇间,按下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绝望。他凑近,吸了一口。
“咳咳咳——!!!”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辛辣而滚烫的烟雾猛地呛入喉咙,直冲肺腑,瞬间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肺部火烧火燎,仿佛要炸开。生理性的强烈排斥几乎让他立刻想把那玩意儿扔出去。
太难受了。这味道,这感觉,都糟糕透顶。
他不懂路逸为什么会喜欢这个。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抽的烟的牌子太廉价了吧,像路逸的话,说不定抽的牌子会好一点。
可就在这剧烈的呛咳和生理不适稍稍平复后,一种奇异的、短暂的麻木感,竟真的顺着神经末梢,迟钝地蔓延开来。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尖锐痛楚,似乎真的被这辛辣的烟雾暂时冲淡、模糊了一点点。
为了这一点点虚假的麻痹。
白砚芷直起身,抹掉呛出的生理泪水,眼神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一片更深的荒芜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他盯着指间那点明明灭灭的猩红,像盯着一个危险的、能暂时止痛的毒药。
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浅浅地吸了一口,强忍着再次呛咳的冲动,让那带着苦涩焦油味的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再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升腾,模糊了他苍白而冷硬的轮廓。那辛辣感依旧刺激,但剧烈的呛咳减轻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带着苦涩的麻痹感,像一层薄薄的冰,试图覆盖住心底沸腾的岩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根接一根地抽。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后来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熟练。不是为了享受,只是为了那短暂逃离痛苦的幻觉。呛咳依然时有发生,每一次都牵扯着胸腹间的旧伤,带来一阵闷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白色的烟雾弥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混合着灰尘和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颓败的气息。烟灰缸——一个临时充当的旧罐头盒,里很快堆满了扭曲的烟蒂。
酒精也加入了这场无声的自毁。
廉价的烈酒,烧刀子一般的口感,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他不需要品,只需要灌。灼烧感带来的是更深、更彻底的麻木。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他就着窗外无尽的雨声,沉默地灌下那能暂时焚烧理智的液体。酒精混合着尼古丁,在血液里燃烧,带来短暂的眩晕和空白。
他不再看手机。那条“保重”短信依旧石沉大海。他不敢看,也害怕看。也许路逸伤得很重,根本无暇回复。也许……她看到了,只是不想回复。无论是哪种,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
绷带下的伤口因为身体的虚弱和缺乏护理,愈合得极其缓慢。有时在剧烈的咳嗽或麻木地灌酒时,白色的纱布上会再次洇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像开在雪地上的残梅,触目惊心。他毫不在意,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看着那点红色蔓延。仿佛这身体上的疼痛,能稍微抵消一点心底那噬骨的、名为“无能为力”的剧痛。
这一周,他像一个在泥沼中沉沦的困兽。用烟酒的毒雾麻痹神经,用自虐般的颓废惩罚自己。临江灰败的雨幕,成了他绝望舞台唯一的背景。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白砚芷,不再是那个追求完美的“年级第一”。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用最自毁也最痛苦的方式,试图在窒息中喘一口气的少年。
而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垮掉的,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念头:一周后,他必须回到京洛。为了母亲,他必须回去面对沈家那座冰山,必须重新戴上那个冰冷的面具。至于路逸……他不敢想。那场雨夜的伤,那道沉默的鸿沟,或许已经将他们彻底隔开。
烟灰缸满了又倒,空酒瓶散落在墙角。出租屋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臭和酒气。白砚芷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指间又燃起一点猩红,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呛咳声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破碎的、孤独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