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颓唐与自我放逐,在第七天的晨光里被粗暴地画上句号。时间,这个冷酷的旁观者,从不因任何人的沉沦而驻足。
白砚芷站在布满灰尘的客厅中央,眼神扫过这个见证了他一周崩溃的空巢。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烟臭和劣质酒精的味道,是这一周绝望的余烬。他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必须结束这一切的清醒。
他沉默地拿起那个塞满了扭曲烟蒂的旧罐头盒,走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而下,将灰白的烟灰和烧焦的滤嘴冲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仿佛在吞噬掉那些短暂麻痹的幻象。他又拎起墙角散落的几个空酒瓶,塑料的、玻璃的,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打开门,走下楼梯,将它们一股脑儿扔进楼下那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绿色大垃圾桶里。“哐啷”几声脆响,宣告着这场短暂自毁仪式的终结。
回到屋里,他找出角落里落满灰的扫帚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抹布。动作是机械的、不带感情的。他用力地掸去家具表面的积尘,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腾起,呛得他又咳了几声。他擦拭桌面,抹去茶几上那个空药盒周围的灰尘,动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留在了原地。他粗略地扫了地,将一周的颓败痕迹——烟灰、面包屑、散落的药片包装——扫进簸箕。打扫并不彻底,角落里依然有蛛网,地面依旧显得灰扑扑,但这屋子至少不再像一个彻底被遗弃的垃圾场,勉强恢复了一点“人”居住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这里不再是他的避风港,只是一个冰冷的、承载着痛苦记忆的容器。他需要一个彻底的切割。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淋浴喷头。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浇头而下,激得他浑身一颤,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冰冷的鞭挞,却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狠狠刺入他被烟酒麻痹了数日的神经末梢。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脸颊、脖颈,流过胸膛上那些青紫的淤痕和隐隐作痛的肋骨,流过缠着纱布、依旧隐隐渗血的手腕。
冷。
刺骨的冷意驱散了血液里残留的酒精带来的虚浮燥热,也强行压下了那些翻腾不休的、名为软弱和逃避的念头。水流冲掉了皮肤上附着的烟味和汗味,也仿佛冲掉了这一周那个颓废、狼狈、失控的“白砚芷”。他闭着眼,在水流的冲击下,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熟悉的、冰冷的、坚硬的壳,正在被强行唤醒,一片片地重新覆盖上他残破不堪的内里。
冷水澡结束,他用一条同样带着陈旧气味的毛巾用力擦干身体和头发。镜子被水汽模糊,只映出一个苍白瘦削、眼神却重新凝聚起某种冰冷硬度的模糊轮廓。他换上背包里仅剩的一套干净衣物——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这是属于他的、带着疏离感的装扮。他对着模糊的镜子,随意地抓了一把额前湿漉漉的黑发,几缕碎发不驯地垂在冷硬的眉骨上方,但这无损于他重新构筑起来的那份刻意为之的冷冽感。
他没有再看这屋子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决心。他背起那个同样被简单清理过的背包,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件物品,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无法逃避的现实。
打开门,再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临江这一周所有的潮湿、霉味、颓废和短暂的自我放逐。
再次来到临江火车站,买票,候车,上车。流程如同来时,心境却已截然不同。来时是逃离,是崩溃边缘的喘息;此刻,是回归,是主动踏入那冰冷的牢笼与战场。
心中那点属于少年人的轻狂与意气风发,再一次的,被压了下去,徒留一片退堂。
他坐在火车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又顽强挺立的雪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墨色的眼眸深处,那一周里翻涌的痛苦、绝望、自厌,被强行压缩、冰封,重新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潭。
他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提示音接连响起——大多是李言之发来的关于竞赛资料和学校通知的信息,夹杂着几条班主任例行公事的询问。他面无表情地快速浏览,指尖划过屏幕,精准地处理着必要的信息,像一个高效运转的程序。
然后,他的指尖停顿了。信息列表的最上方,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名字。路逸。那条“保重”短信后面,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回复。
他的指尖在那名字上悬停了片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碎裂了一下,涌起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路逸怎么样了……
她还在医院吗?
白砚芷胡思乱想着。
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尝试再发信息,没有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他只是沉默地、决绝地退出了短信界面,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车窗玻璃映出他此刻的侧影:冷硬、苍白、完美地收敛了所有情绪,仿佛京洛那个雨夜和临江这一周的颓唐从未发生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尚未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更加冷硬的心。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他也没有了逃的资格。他只能战斗,用他仅有的武器——他的头脑,他的隐忍,和他那副重新戴好的、冰冷无情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