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京洛站时,正是清晨。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城市刚刚苏醒,空气里带着昨夜雨水未干的潮气,以及都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尘埃的味道。白砚芷随着人流走出车站,踏上这片他刚刚逃离又不得不归来的土地。晨光熹微,却驱不散他心底的阴霾。
他没有回沈家,而是直接去了学校。时间尚早,校园里还很安静,只有零星的住校生在走动。他需要尽快回到那个熟悉的、以秩序和分数构筑的堡垒里,用冰冷的公式和逻辑填满大脑,才能压制住心底翻腾的暗流。
走进教室时,距离早读还有一段时间。空荡的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人。李言之看到他,立刻惊喜地挥手:“白哥!你可回来了!临江的事处理完了?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李言之关切的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和手腕处缠绕的、边缘已经有些脏污的绷带上。
“嗯,没事了。” 白砚芷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那个靠窗、能将教室大半尽收眼底的位置。放下书包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重新校准过的精准。
“哦对了,竞赛资料和笔记我都帮你整理好放你桌上了,老班说……” 李言之还在絮絮叨叨。
白砚芷的回应只是几个简短的音节:“嗯,谢了。” 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不由自主地、极其隐蔽地投向教室斜前方的另一个角落。
她果然在。
路逸。
她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书页。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给她柔顺的黑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安静而柔和。她穿着干净的校服,领口一丝不苟。从外表看,她似乎……完好无损。没有明显的伤痕,没有病态的苍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依旧是那个温柔娴静、完美无瑕的路家大小姐。
白砚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指却无意识地收拢,紧紧抠住了桌沿,指关节因用力而再次传来熟悉的钝痛。绷带下的伤口似乎又在无声地抗议。
她没事?她真的没事?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荒谬感冲击着他。如果她没事,那昨夜……那些声音……是什么?还是说,她只是善于隐藏,善于用这副完美的皮囊掩盖所有的伤痕和不堪,就像她曾经在巷子里抽烟时那样?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觉到了那道难以忽视的、带着灼热探究的视线,路逸微微侧过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白砚芷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限。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声。他做好了迎接任何情绪的准备——怨恨、失望、冰冷、鄙夷……哪怕是她一个厌恶的眼神,他也能理解。
然而,什么都没有。
路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双清澈的、曾经带着狡黠或审视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冰雾。平静,空洞,没有任何波澜。那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掠过他紧抿的薄唇,掠过他手腕上刺眼的白色绷带……就像掠过教室里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没有询问,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然后,她便毫无留恋地、极其自然地转回了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桌面上的书本。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轰——” 白砚芷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声。教室里细微的翻书声、李言之压低的话语声、窗外渐起的鸟鸣……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震耳欲聋的嗡鸣在他脑中炸开。
那比任何责骂、任何怨恨的目光都更让他窒息。
漠然。彻底的漠然。
那条“保重”短信石沉大海的沉默,此刻终于有了最残酷的注解。不是没看到,不是没时间回复,而是……不需要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在临江的一周里已经重新冰封,足够坚硬。可路逸这平静无波的一眼,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层看似坚固的冰壳,狠狠扎进了他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可他又算她的什么呢?
痛。
一种比昨夜在雨中所承受的、比被沈砚白爪牙围殴时更尖锐、更深刻的痛楚,瞬间席卷了他。那痛楚不是来自于□□,而是源于灵魂深处被彻底否定和遗弃的冰冷绝望。
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手腕的绷带下,似乎又有温热的湿意渗出。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锚点。
李言之似乎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渐起。白砚芷强迫自己抬起头,挺直脊背,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拿出书本,摊开笔记。他的动作依旧精准,神情依旧冷硬,薄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刚刚在临江强行拼凑起来的冰冷外壳,在路逸那漠然一瞥下,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摇摇欲坠。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冰冷的绝望包裹,沉向无光的深渊。而路逸平静的侧影,就在那片深渊的上方,近在咫尺,却隔着比千山万水更遥远的距离。
沉默,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冷的鸿沟。而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将他彻底留在了鸿沟的这一边,独自面对这蚀骨的冰冷和无声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