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闻朝溪就总是梦到一位妖媚至极的女子,拿着刀要毁她的容貌。
她不认识梦中之人,但此刻见到镜中之象方知此女竟是没有了胎记的自己!
风玄麟已被眼前的女子迷住了。
千年前,他曾受邀去天庭赴宴,一睹过天界第一美人倾月上神的侧容,也是这般美得令人心惊。
不过倾月上神身份尊贵,她的婚事数万年前已定,乃天君子一的未婚妻,虽尚未成亲,但何人敢觊觎?
面前女子这张没了胎记的脸不知为何竟让我想起了倾月上神?我一定是疯了,区区一介凡人,怎能与上神之躯相比?
“龙太子殿下,不会是您施了什么法吧?我的胎记真的没了吗?”溪溪不敢相信,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脸,不会又是梦一场吧?
不对不对……此刻这迷幻的深海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啊!
溪溪焦躁地薅着头发,可睁眼后梦还是没醒,她依旧身处碧蓝的海底世界,而意气轻狂的龙族太子,也没消失,他正看着她怪异的行为发懵。
“你……是我的梦魇吗?”溪溪伸出手指,戳了戳风玄麟胸前坚硬的盔甲。
风玄麟唇角泛起淡淡柔声浅笑,海波随他笑意而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女子纤弱的手腕,一使力将她朝自己拉近,弯下腰凑到溪溪脸前,打趣道:“不如闻姑娘仔细看看,我是梦魇还是神迹?”
溪溪长长的睫毛轻颤,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将心中所想不自觉地从唇齿间吐露:“如若是梦,可否不要让我醒来……”
风玄麟深邃难懂的眼眸骤然泛起一丝波澜,直视着女子勾人的璀璨星眸,双颊灿若朝霞,她不必刻意谄媚,就足以引人遐想连篇,仿佛与她待上一刻便是永恒,而过往的几十万年也抵不上这一瞬。
“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不是一戳就破的泡沫,你也很清醒,梦境可吞不下你我。”风玄麟继续逗她。
“世人皆道我的胎记乃是天罚,怎么竟好了!”溪溪在水中自在地轻舞,欢喜得上窜下跳,眼眸里澄澈带着灵动,一时间全部倾泻而出,脸色带着刚才在岸边没有的光彩,明艳动人。
“太子殿下,莫不是这避水珠还有美颜的奇效?”她眼中带着比海水更纯净的天真,毫不掩饰心中的好奇,猝不及防地凑到了风玄麟跟前。
其实之前风玄麟就觉得有些怪异,这凡人女子将浅滩之龙放入水中自然是能令他能恢复真身,但为何在与魔族奋力搏杀的战场中所受之伤竟一时间皆痊愈了?
而这龙族世代相传的避水珠绝没有什么恢复容颜的奇效啊?为何这丑丫头脸上的胎记竟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奇怪的当然是,他半点闻不到她身上凡人的腐臭味!
她当真是个普通人吗?还是隐藏了真身?
之后的龙宫盛宴,闻朝溪拒绝了所有龙王热情相赠的至宝。
就这颗避水珠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离开龙宫之前,龙王反复叮嘱,若是日后遇到任何危险,只要戴着这颗避水珠,在任何有水之地都可以直通龙宫。
“要是有谁欺负闻姑娘你,我们整个龙族都不会放过他!”慈祥的老龙王就像是闻朝溪家中的长辈般,谆谆教叮嘱,始终不放心让她独自离开。
龙王令风玄麟将她送到了岸边,分开前,风玄麟的神情有些古怪:“你确定真要做人族皇帝的妻子?”他眉头微蹙,“听闻,你们人族的皇帝,后宫中女子甚众,你整日里都要与人相争,仅仅是为了能被多看一眼,岂不荒唐?”
溪溪一直低着头,也不反驳。
“这条路难走,你真的决定了吗?”风玄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其实溪溪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认真听他在说什么。
她偶然想起三年前,父母托媒婆帮她找了不下三十个未婚或丧偶的郎君,但没有一个能看上她。
有些人一听是灾星闻家小妹,直接摆手拒绝。
更有人当面羞辱,将滚烫的茶水泼在溪溪脸上,随即嘲笑着扬长而去……
有一日黄昏,溪溪因姻缘不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彼时正值日月交替之际,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石,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溪溪习惯性地连声道歉,仿佛少说一句“对不起”,自己就更不为这世间所容。
“呵呵呵,没事没事。”年长之人和蔼慈爱之声响起。
她抬头一看,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她手持古老乌木权杖,盘根错节,身着乌黑斗篷,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太小,溪溪听不清楚。
“姑娘,可是为情所困?老身帮你算一卦……”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诡异,眯缝着一双眼,神秘莫测地盯着溪溪,看得她直发毛。
溪溪委婉地拒绝了:“婆婆,我没钱,还是不算了。”
“呵呵呵,小姑娘,你可别灰心啊,你的福气在后头呢!过去几十年出现在你周围的男人全都配不上你,你的如意郎君乃人中龙凤,是你逃都逃不掉的正缘啊!”
溪溪闻言两眼放光,连忙抓着这巫女模样的老婆婆不撒手:“真的吗真的吗!这世间居然会有男子不嫌弃我的容貌?”
“呵呵呵,墨似霜花一朝尽,冰火交融尘不染。当下最困扰你的烦恼,等你来日有能力一窥全貌后便什么都算不得了。”
这巫女故弄玄虚,神神叨叨地凑到溪溪耳边嘱咐道:“记住了姑娘,你的正缘会有三个特征,一是乘水而至,二是他一出现,你脸上的胎记便会消失,三是……”
“闻姑娘……闻姑娘……”风玄麟轻晃溪溪的肩膀,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了海底龙宫,“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溪溪再一抬头,眼中泛着浓情蜜意,“难不成,眼前这个天下无双的美男子就是那个老婆婆说的……我命中注定的如意郎君?”溪溪用手遮住嘴角偷笑,“老天爷这是要把前面几十年欠我的悉数一次性还给我吗?”
“闻姑娘,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嘴里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风玄麟用力掐了掐她嫩滑的脸蛋,还以为这人是傻了。
“没事!我走了!”溪溪挡开了他的手,眉眼间都染上了喜悦和激动,可转过身的那一刻,被乌云遮蔽的阴翳却一闪而过。
这次离开,就不知何时才能与他再见。
不是说正缘是冲不散的吗?可入宫后便锁住了女子的一生,怎么可能再与他相见……
她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做了一件这辈子最疯狂最失去理智之事——她转身跑回了风玄麟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透凉的脸上落下轻轻一吻,发尾青丝被海风扬起,缱绻飘逸,情意绵绵,扫在风玄麟最敏感的脖颈处。
他只觉得心痒难耐。
“别那么快忘了我就好。”溪溪凑到她耳边窃窃私语,她的声音娇软轻灵,嘴里吹出的甜风竟让他双耳霎时绯红,吹皱一池原本平静的春水。
这凡人的味道不仅不让他嫌恶,反而生出眷念之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时的走神,让他来不及挽留,戴着避水珠的溪溪已乘着海流上了岸。
“活了几十万年只遇到一个你,怎么可能忘得掉呢?”他望着溪溪远去的潇洒背影,浓黑的眉峰微颤,似乎愣了神,喃喃自语道。
此时的风玄麟怎么也没想到,多年之后,他会为今夜没有追上去阻止她离开,追悔莫及。
溪溪一路坐着杜府的马车,进了都城。
这里繁华热闹,车水马龙,叫卖声络绎不绝,街上充斥着人们喧嚷之声。
各种小吃琳琅满目,有红得透亮的糖葫芦,还有绿油油的青提饼,泛着紫光的桑葚糕……都是溪溪在乌雨镇从没见过的,真是富贵迷人眼。
进宫路上,马车路过一条长街,竟然有十几家歌舞坊,揽客的姑娘个个娇俏可人,穿着名贵的衣裙,与年轻的公子哥们有说有笑,相处落落大方却谦谦有礼。
这里的歌舞坊真是风雅别致,与乌雨镇的艳俗风气大相径庭。
“可以把我放下来歇一会儿吗?我第一次来都城,想尝尝看糖葫芦到底是什么味道?”溪溪恳求着车夫。
“姑娘!”车夫是个长着络腮胡的粗鲁大汉,话一说出口就像在教训人,“先前我好心将你放去河边洗脸,结果你半日都不回来!进宫的日子已经耽搁了!谁知道你落车后会不会反悔逃掉!这弄丢皇妃诛九族的大罪我和我家老爷都担待不起!”
溪溪失落地放下了撩开车帘的手,若是没有这样的命,又何必被繁花迷了眼,乱了心,徒增烦恼呢?
一入宫门深似海,哪还有机会像从前般自由地闲逛游玩呢?
好不容易去掉了那该死的胎记,不用再引人嘲笑辱骂,却从此被关入了一方宫城,无人欣赏。
溪溪自嘲似地想起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凌轩哥哥说自己绝不做囿于笼中任人赏玩的夜莺,何曾想不过半个月,她就被迫钻进这天下最大最紧的囚笼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