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真那天从机场回来,本是顺路拐到许凡家,却又一次被迫刷新了季如芊的消息。
他得知她与郁揽风同个航班十分震惊,骇然脱口而出:“她为什么春节去涌州?”
许凡顺嘴回他:“回家过年不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稀奇。”
闻真才知道季如芊家人居然同样生活在涌州,也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知之甚少。刚刚他第一反应居然以为季如芊陪郁揽风度长假,还好仅仅是同行。许凡说她买了给老人的礼物,那大概率各回各家。
他对季如芊的感触却变得微妙——闻真原推断她生意场上见过几面,为了富贵资源而结交郁揽风;此时发觉两人关系竟然算半个同乡,添了羁绊,便并非没有情谊的可能。
再说作为表兄弟,闻真清楚郁揽风防备心极强,不会轻易和女人开始,莫不能还是真爱吧……
仿佛经历过最初的激荡,接受度一点点提升,闻真时而认同七情六欲不由人,时而反思自己的下限是不是一步步被打开?!
而除夕这次的拜年视频背景里,酒杯发出叮叮的清脆碰撞声,天边烟花“嘭”得升空绽放,嘈杂的晚会歌舞音喜庆欢腾……
似乎被感染般,闻真也在另一侧与季如芊挥手,好看的浓眉挑了挑。
俱是开心的氛围,两人上次在学校硬碰硬争吵后就没有见过。季如芊眼中一瞬闪耀,闻真戴着的耳钉折射出缕缕反光。对哦,他的形象迥异于她在饭局、谈判中见过那些保守、拘谨男们,永远张扬、恣意。
许凡打断两人的对视,迫不及待地盼着相聚:“小芊芊,咱们四天后见,到时候我亲自接驾!”
闻真让出位置,没有吃菜,仰脸听着那俩闺蜜的闲话,没意识到许凡满口跑火车的允诺最终会落在他头上。
倒春寒来得始料未级,季如芊回君兰那日不期然飘起了大雪。其实强冷空气来得急、走得也急,仿佛就为了给她的航班添堵。飞机比原定抵达时间晚了整整两小时,闻真在机场等了季如芊两小时。
当时许凡负责的患者病情出现紧急危重状况,她在家里接到消息临时返岗。陈斯远习惯老婆职业的特殊之处,当即拿起外套积极护送,而闻真便阴差阳错地被“发配”去接季如芊。
有些人就像麦芽糖,沾上就黏黏糊糊地,然后把周遭关系都搅和成一团,许凡和老陈便是如此相配的一对“极品”。
都怪闻真让陈斯远帮忙搬了回家,老陈知道他那边新租的房子冷锅冷灶没开火,硬生生拉他经常来家中吃饭。
未到半年时间,起初仅仅是闻真拗不开面子答应老陈当个伴郎充当学校同事这一栏的代表,居然潜移默化地将他一步步牵扯成密友。
彼此混得太熟,闻真被支使着不好拒绝,摸了钥匙权当兜风。拐上机场高速时熟悉的路牌提醒他,回忆起上次年前送郁揽风来的场景,那股久违的别扭劲儿涌上心头。
真见了鬼,自己不是下定决心离这对混乱的男女远点么?怎么不止充当司机,还有来有回!
随着延误的时长越来越久,闻真的怨念积聚得渐渐愈深。待季如芊终于现身,遇到的已是面带霜光的男人。
而她的第一句话出乎意料,让闻真脸更黑:“怎么是你啊?”
闻真扭头点点排着长龙的人群:“不欢迎的话,您打车?”
季如芊行李箱、双肩包、托特包大大小小占满双手,下机根本没有看手机,直接走到她和许凡经常相约的上客点,一抬头期待中的闺蜜换成半熟的冤家,失望来得突然毫不掩饰。
她翻出许凡留言:“姐们,突发状况单位摇人,我下次再赔罪。”无奈地摇摇头,对闻真堆上满脸笑意:“欢迎欢迎,谢谢您!”
年没过完运营中的出租车不足,加上雨雪天塞车,季如芊会审时度势,才不肯吃眼前亏。
闻真冷着脸没搭理她,保持着绅士风度上前伸手接过行李箱和双肩包带她往停车场方向。
季如芊看着他迈着长腿走得飞快,那俩东西于她相当于负重训练,闻真却好似拎着俩塑料袋般轻盈。
……其实真挺沉的,宋岚嫌女儿待得太短,准备各种手作吃食带走,家常滋味外面吃不到,连玻璃密封饭盒都装了三支。
闻真只是突然不痛快了,在接机口他一眼便望到戴了顶渔夫帽的季如芊,不需辨认,因为跟那天在酒店地库看到的是同一顶。
他打开后备箱往里放东西时,季如芊还离着好几米远。紧赶两步去拿双肩包,怕把母亲做的汤汤水水洒了,海鲜腌汁可是生化武器,总得竖靠着才保险。
闻真猛得收起手臂,腕子很隐蔽地甩了甩——停车场顶灯昏暗不清,两人背光而立,季如芊的指尖划到他的手背。
“你怎么没回家过年?”
“对。”
一左一右上车,季如芊暗暗感慨:这天真难聊。以往闻真虽然话称不上非常多,但总幽幽地来那么几句,实则配合她展开话题。
不至于还在记仇她跟他吵nx-3项目那事吧?那气量比针尖小。
闻真没应她,季如芊俯身在导航上输入,屏幕的光亮透过她的指尖。
他的视线落下,她做了水钻美甲的甲片平滑、圆润,擦过手背痒痒地。闻真却无端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冬至,季如芊被蜷缩在手心劈裂出血线的指甲。
她有时光鲜,有时却很善于隐藏。
“你换车了?资本雄厚嘛,难怪对企业项目没兴趣。”
闻真这次开辆suv,季如芊记得之前去山上水库还是辆两座轿跑。
“不换能松松当当装得下你的行李,包包抱怀里?”
闻真那辆z4后备箱空间小,全清空才勉强可以多放点东西。他露营或者出远门开suv多,最近搬家置办家具也时常要放大件。
季如芊本想开玩笑把上次nx-3的矛盾化开,都是朋友嘛,不至于为工作置气。
但他说出的话挺刻薄的,还不中听。季如芊十分确信闻真顶着这张俊脸也得注孤生。长相可以有棱有角,性格刺人就没劲了。
闻真听季如芊的调侃也挺来气——在她认识的男人里,自己绝不属于最有钱那拨。
“资本没有,我就是个按部就班领死工资的穷苦教师,你能别去我们院长那告状么?害我还得额外花钱租房。”
季如芊大概缕清头绪:原来老陈和许凡吐槽他们院各类行政工作突然变得繁琐,还特针对闻真,自己居然是罪魁祸首。
但话顶话总不能服软,她嘴硬,“中医馆充一次卡上千块,你没分红?”
季如芊挺挺腰板,她还是他的消费者呢,接一次自己的上帝脸就这么臭?
“小本生意被你讲得跟上市公司股权分红一样,太抬举我了吧。”
“我上次劝你跟伍氏合作,作为核心技术人员肯定配高额股票期权,以后IPO上市后便是财富自由,你自己非要显清高。”
季如芊撇撇嘴,又拗回之前的主题。
闻真搞不懂季如芊怎么能一边和郁揽风勾勾搭搭,一边还拉拢着伍青泽,他终于展现出今天最大的刻薄:“你这么热爱上班,法定节假日还想着为伍氏拉项目。话说,你男朋友怎么不来接你,对得起你的努力么?”
“拜托!我只是谈了场恋爱!不需要和谁变成连体婴儿。”
季如芊生气了!她发怒时火力全开:“对了哦,闻大教授为什么不谈恋爱呢?是学校里没有方便你勾搭的学生么?还是说你也忌惮舆论,怕再下去自己的名声更毁透了?”
空气都很安静,仿佛能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闻真握着方向盘,用力到指节发白。
季如芊看到他绷紧的薄唇,觉得自己出招可能太狠了,一击毙命。
那次在医科大,李院长好声安慰着寻求合作受挫的季如芊。为了维护和伍氏这类大企业的友谊,与闻真个人撇清关系。
李院关上门悄悄交底:“闻真科研实力绝对顶尖级,但他为什么来到君兰医科大?便是由于温真刚在北城A大入职时,和一个大四女生恋爱,结果人家男友找到学校,谁知道闻真非但没服软,还将对面男友打了一架,闹得沸沸扬扬。”
“教师和学生谈恋爱,说出去够惊世骇俗吧,所以他之后只能低调行事,不怎么参与体系内的活动,发展上没啥上升空间。”
李院也头疼,一直觉得闻真属于类似古代“贬谪”的状态,所以对学界的名利十分消极。如果nx-3是系里别的团队发布的,早配合领导们宣传、与企业交流,利益最大化。
“季!如!芊!”
闻真气血上涌,他没想到第一个指着他鼻子谈论这件事的人,居然是她。
离开北城好几年,流言余烬复燃,竟由他曾有点爱慕的姑娘口中说出。
当然,这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人!
“其实没什么,为师不尊说起来难听,但你这么年轻,不是什么糟老头子,勉强算情有可原。”
李院说的时候,季如芊便真如此想的。她挺会辩证分析问题,即使刚吵过架也很客观——闻真入职时估计才二十五六,对方女孩子大四学生年龄在二十一二左右。说起来都是青春年华,闻真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不驯的样子,万一是动了真情呢?
但依然强调:撬人墙角不是成熟的手段!
季如芊发出不痛不痒的疑问:“对了,你怎么会爱上一个出轨的人呢?还是说,你引诱了人家出轨?”
她纯粹八卦,竟然有女孩能治住一身刺毛的闻真。又像故意拿这种刺激人的话题当逗猫棒,惹他发脾气。
闻真从勃然镇怒中惊醒,季如芊好奇的是几年前的处境,实际上那时候他可以拍胸脯讲自己问心无愧。
可惜天道轮回,这一次温真却真实地被逼至这个问题面前:他也想爱上一个出轨的人,他也想引诱那个人出轨,如郁揽风一样。
因此攀比、尖酸、故意不跟她好好说话。
可闻真知道自己不是郁揽风,他的爱情应该是远山上的一捧雪,神圣、纯洁,不应该碾落成泥、污浊不堪。
“对,我当时特别爱她,我现在依然很爱她。”顺势而为,闻真用另一个莫须有的姑娘当围墙,来抵挡眼前活生生坐在他副驾驶上,即便磨牙斗嘴,也依然散发魅力那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