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既不暴露身手,又顺理成章的窥见寒江门心法绝学?谢鸳迟绞尽脑汁,始终寻不到破局之法。
她现在是根骨极差毫无根基的农家女,若想拜入气宗,谈何容易?
她一路心事重重,不知不觉,便回到了那草舍前。
正值午膳时间,袅袅炊烟自屋顶升起,浓郁的饭菜香气,自篱笆内散了出来。谢鸳迟上午滴水未进,此刻一闻这饭菜香气,肚子便叽里咕噜直响。
想起那性子阴晴不定的大师兄,她便一肚子火。想她堂堂月灵谷主,给他一个无名小卒沏茶,纵然难喝了些,也不至于就这样被撵出来!
她全然忘了,她是自愿被赶出来的,否则稍稍认个错服个软,指不定大师兄气消了,还能再留她几日。
她只是自尊作祟,她可以自己瞧不上松林院,却不能被迫离开。
草舍内,几名中年杂役,在院子里晾晒衣物,一瞧是谢鸳迟,忍不住问:“阿言,你不是去了松林院吗?”
谢鸳迟没兴致与她们攀谈,随口回了句,“不用去了。”随后留下她们面面相觑,自顾自迈上石阶,进屋掩上了门。
她甫一关门,外头那几个人中年杂役便七嘴八舌起来,“莫不是被退货了。”
“我就说,她长得跟我们差不多,一样的年老色衰,怎么就被掌门挑中,送去了松林院?”
她们声音压的低,可惜谢鸳迟本就比旁人耳聪目明些,那些话也就一字不拉地落到了她耳中。
她没忍住抬手碰了碰自个的脸,虽说此刻是寡淡了些,但也不至于用年老色衰来编排。
况且她去松林院,是给那病秧子当牛做马的,她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谢鸳迟正欲推门与她们理论一番,秦嬷嬷回来了。
秦嬷嬷一出现在院里,那些人便噤了声,可见威慑。
“谢言。你出来。”秦嬷嬷的语气无悲无喜,叫人分辨不出情绪。但谢鸳迟明白,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作为五等役使,若是伺候不周,甚至被撵出来,掌门率先责难的,是她名义上的管教者:二等役使秦嬷嬷。
谢鸳迟打开木门,刚踏出半步,一根长鞭宛如蛇信,挟着劲风直击她面门而来…她不得闭门遮挡,否则高低得破相。
长鞭将木门砸出一声重响,秦嬷嬷冷声道,“你敢躲。”
谢鸳迟藏在门后侧方,思忖着应对之策。若是在此处闹出人命,外头这么多人瞧着,她只会满盘皆输。
于是秦嬷嬷一脚踹开木门,就见谢鸳迟蹲在地上,一副窝囊鹌鹑样,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在抽泣…
这是秦嬷嬷没料想到的。
她一把攥住谢鸳迟的后脖颈,拎鸡鸭似的,将她掼在土墙边…
“还知道哭?”
皮肉被这贼老妇掐的生疼,谢鸳迟咬牙不做声。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掌门收容你,调你去松林院,你倒好,还未有半日,便把大公子气的吐血!”
“昨日入门时,我便提醒过你。谨记自个的身份,谨言慎行。”
谢鸳迟被掐得呲牙咧嘴,“是他先出言挑衅。我什么也没做。”外头那些杂役见此动静,纷纷围在门外看热闹。
“你还敢顶嘴。”秦嬷嬷揪着她头发便往墙上撞,“大公子再不济也是寒江门首徒,轮得到你一个五等杂役挑三拣四?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争气,只能做最低等的杂役。”
“既然去了松林院,就给我安分守己!”
“你是真摆不清自个的位置,还是故意给我惹祸?”
谢鸳迟被撞的眼冒金星,额头渗出血丝,耳朵嗡嗡响,眼神越来越冷,悄然摸出藏在袖中的银针…
正当此时,外头有人喊道:“秦嬷嬷,掌门要见谢姑娘。”
是修易师兄。
秦嬷嬷总算放开了谢鸳迟,“记住我说的。”
谢鸳迟不动身色藏好银针,踉跄起身,简单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便往外走。
修易见她狼狈形容,“秦嬷嬷是严厉了些。不必挂怀。”
谢鸳迟淡声道:“不妨事。”总有一日,她会一笔一笔算。
“你得罪了大师兄,她总得有个交代。”修易叹了口气,“言尽于此,稍后见到掌门,姑娘可莫要再说错话。”
“多谢师兄提醒。”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修易瞧见她额头鲜红刺目的血丝,没再多说什么,只在侧前方引路,“掌门在戒律堂,随我来。”
午后阳光刺目,谢鸳迟她跟在修易身后,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地方。
戒律堂,寒江门负责惩戒触犯了门规的弟子的地方。
修易推开门,退后半步,“进去罢。”
谢鸳迟提裙入内,出乎意料的是,堂内没有其他长老在场,唯有薛正义高居上首。
谢鸳迟开口:“掌教。”
薛正义起身,负手缓缓踱步至她近前。谢鸳迟凝神静气,做好了他突然发难的准备。
薛正义见她形容狼狈,想是在秦嬷嬷那吃了苦头,便道:“依门规,你理应被逐出山门。”
谢鸳迟不由得咽了咽唾沫。方才被秦嬷嬷那般为难,也未有此刻紧张,“小的明白。”
她垂首思量,又觉事情不会这样简单,若真想将她逐出山门,又为何单独召见。只需下发命令即可。
“入门大会时,我一见你,便觉是可造之才。虽全无内力,受我一掌,仍生龙活虎。你究竟是何人?入我寒江门,有何目的?”
薛正义果然老谋深算,不好糊弄。谢鸳迟默了一会,半跪道:“小人此前,被魔教中人重伤,差点丢了性命。寒江门乃天下第一名门,您更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小人钦佩已久,上寒江门,只求您能收我为徒,指点一二。”
一番话令谢鸳迟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却仍强忍续道:“入门大会上,您将我调派至大师兄处。小人感恩戴德,只是…如此一来,便彻底失了向您求教的机会。”
“故而心急冒失,冲撞了大师兄。”
“还请掌门责罚。”
薛正义久久未答话。良久后,将手掌按至她单薄的肩膀处,微微用力…
谢鸳迟紧咬牙关,只觉那只手宛如铁山,要将她的骨头压断…
“既如此。我便给你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
肩膀的力道蓦得一松。
谢鸳迟瘫倒在地。
她听见薛正义缓声道:“问儿自幼性子冷僻,疏远父母手足,连院中寻常杂役也容不下。可他身子骨弱,做父亲的,如何能不担忧?我见你机灵又不失沉稳,便托你去照拂,日常里多陪他说话,也好让他不那么孤单。”
“入门大会时,未及时向你道明情况。才闹出这风波。相信你也看见了,问儿,是比寻常人难相处些…还望你多担待些。”
话锋微转,他又郑重道:“就连她母亲,也总被闭之门外。我做父亲的,心里终究挂着。你若得空,不妨将他每日起居、去处行止,随手记记——不必多繁复,不过是让我知道他近况罢了。每月给我看看,也算让我心里能落定些。”
他语气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另外。这孩子怕是不乐意旁人盯着,此事你需费心谨慎,莫要让他察觉。”
“这?”谢鸳迟张了张嘴,在心底反复回想方才掌门言语。
虽说言辞恳切,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薛正义见她面带疑虑,又道:“你虽名义上在松林院当差,实则却是直接听命于我。”
“正如你所言,江湖儿女,谁不想有身好功夫?若你真心想报仇雪恨,手刃魔教恶徒,如今这样,只怕远远不够。”
“若你办事妥帖,不叫问儿起疑,更不叫外人察觉…”
“今日这场风波,便算是揭过了。”他“宽宏大量”道:“我更会破例准许你,与门中弟子一道修习武艺。五大宗派仍尔挑选。寒江门的心法绝学,也未尝不可让你沾沾边。”
谢鸳迟只将脑袋埋的更低,嘴角却缓缓勾起。机会来的,比她想象中更快。
她不明白薛正义为何要以关切之名,命她行监视之事。
但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不重要,他给出的条件太诱人,正好是她迫切需要的。
至于那倒霉蛋薛问。又与她何干呢。
谢鸳迟深吸一口气,故作犹疑,“掌门的意思是,小人还得回那松林院吗?”
“可是…大师兄他,未必愿意接收。”
薛正义见她松动,意味深长道:“这就要看你自己了。”
“倘若实在做不了,我亦不会强求。只是…如此小事,都不能做好。我难免要质疑你习武的决心。你且下山吧。”
谢鸳迟闭了闭眼,沉声道:“小人定会尽力而为,不负掌门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