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转

    松林院前,漆黑木门紧闭,青灰斑驳的矮墙上,爬满了藤蔓瓦松。

    谢鸳迟连扣了几下门环,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咚咚闷响,却像石沉大海般,激不起院内半分动静。

    她心下微沉,上午那么一闹,想来薛问是不会收容她了。

    既入了寒江门,左右得有个身份才方便行事,况且还有薛正义给的任务在身。无论如何,这位性情古怪的大师兄,她必须搞定。

    眼下困局,皆因失去内力而起。武功一日不恢复,便要一日受制如人,属实憋屈。

    当务之急,是先在此处安顿下来,伺机修习心法。

    这样想着,心头难免惶急,谢鸳迟没再去扣门环,转而拍起了门。日头正烈,将漆黑的木门晒的烫手…

    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吱呀一声,平津总算出来了,却是没一点好脸色,“你还敢回来?”

    “大师兄不过说你几句,你不仅出言顶撞,还敢甩脸子?”

    “走了就走了罢。又不知道在掌门跟前说了什么,竟叫他又将你遣返回来。”

    谢鸳迟不欲与他争辩,目光向门内探去,“我若有错,自有掌门和大师兄发落,何时轮到你在此置喙了?”

    “你!”平津涨红了脸,随后眼珠一转,挡在她身前,得意道:“大师兄命我转告你:松林院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既然掌门硬要将你塞进来,如何管教你,就全凭他做主了。”

    “大师兄吃了药需要静养。”

    “说一时半会不必再惊扰他。”

    “你便在外思过罢。什么时候瞧清了自个的身份,什么时候进去。”

    谢鸳迟忙缩回脚后退半步,那木门重重合上,将她隔绝在外。

    谢鸳迟:“...”

    在她意料之中。这平津,八成是故意的。

    她也不讲究,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支着脑袋发呆。

    日头一点点偏西,将她脚下那一小片阴凉地逐渐吞噬。谢鸳迟埋着脑袋窝在门边,被暴晒成焉巴的野草。又活像条丧假犬。

    腹中空得厉得,受伤的肩膀在闷热里隐隐作痛,像有小虫子在骨头缝里钻。

    平津说的“思过”,分明是刁难。可她偏偏不能走。若是连这点坎都越不过,凭薛问那古怪性子,只怕更难有转圜余地…只能等着。

    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谢鸳迟晕晕沉沉的,甚至打起了盹。

    非是她没心没肺。而是近来像被下了瞌睡蛊似的,总是嗜睡。

    兴许是那鬼面人的药带来的副作用。

    那药确实控制不了她。这么久没服过“解药”,她照样活蹦乱跳。

    也不知那人死了没?

    八成是死了。那么多人追杀他,若是还全须全尾,那些杀手是废物吗?

    暮色四合,稀稀拉拉几颗星子在天边闪烁,晚风挟着松林的凉气吹过来,她瞬时清醒了几分。

    一整天水米未进,光守在这破木门前当门神了。她脑袋沉得厉害,腿脚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她懒得再动,静静往向远处群山之巅的幕空…

    不知又过了多久,正门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平津那急促的步子,是另一种,轻缓而有序的。

    谢鸳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紧绷了身子。

    身后的木门松动了,谢鸳迟一咬牙,顺势往后一倒,就这么“跌”进了门。

    这次门后立着的,是薛问。

    后背磕在冰凉的地面上,谢鸳迟“虚弱”地挤出一声,“大师兄。”随后两眼一闭就是装死。

    薛问半响没动静。

    谢鸳迟睫毛颤了颤,按捺不住,半睁开一只眼瞄了瞄。

    视野里出现的是一双袖着云纹的长靴,以及月白色的衣袍下摆…

    薛问用靴翘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她的胳膊…

    “你最好别装死。”

    “松林院没棺材给你。”

    “只能活埋了。”

    谢鸳迟暗骂一声,猛地出手,攥住了那人的衣袍下摆摇了摇,用微弱的声音道:“婢子…知错了。”

    “什么?”

    薛问惊疑之下,蹲声道:“你说什么?”

    谢鸳迟却是再不肯说了。只是仍紧紧攥住手中衣摆,当作救命稻草一般,连带着细白的脖颈都紧绷着。

    薛问用折扇拨弄开她凌乱的发丝,盯着这张陌生的脸左瞧右瞧,最终落到额头那处已结了血痂的伤口上,轻嘲道:“不是很横吗?怎么,吃了苦头?”

    “谢言…”

    “你很可疑…”

    谢鸳迟喉咙干哑得厉害,一阵头晕目眩后,彻底瘫软在地…

    她嗅到一股混杂着药味的松木香气,随即手腕被人攥住,“你中了空冥掌?”

    谢鸳迟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嗓音低低的,有几分说不出蛊惑,又仿佛哀求,“师兄…你留下我罢…”

    “掌门会杀了我的…”

    薛问在月色下沉默片刻,随后扬声道:“平津。”

    “把她弄进去。”

    “…”

    平津差点没惊掉下巴,不情不愿地嘟囔,“大师兄!她明明就是装的…”

    “叫你弄就弄,哪那么多废话。”

    平津只好又唤来一个帮手,谢鸳迟沾满灰尘的脏手依旧拽着薛问洁白的衣摆不放。

    平津气地翻白眼,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那五根指头一一掰下来…

    两人合力把谢鸳迟抬上了担架。

    她被安置在晨间去过的那间屋子里。平津临走时愤愤地瞪了她一眼,仿佛在为自家师兄轻易被蒙蔽而不值。

    谢鸳迟半眯着眼,听着外头传来薛问与平津的低声交谈,字句模糊,只隐约捕捉到“空冥掌”“脉象”等字眼。

    她暗松了口气,总算暂时稳住了。苦肉计这招虽险,却赌对了薛问对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他怀疑她,便不会轻易让她死。

    昏沉中,有人端来温水,粗糙的瓷碗碰在唇边,带着微凉的触感。谢鸳迟没睁眼,只顺从地小口吞咽,喉咙霎时如沙漠逢了清泉,润泽而清甜…

    她听见薛问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究竟是来伺候我的?还是让我伺候你的?”

    “尽会添麻烦。”

    谢鸳迟依旧装死。

    薛问收回瓷碗,往桌上一搁。“既然醒了,就别装了,起来回话。”

    谢鸳迟:“…”

    她眼睑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烛火摇曳,薛问依旧眉目如画,只是眼下青黑更甚,漆黑的眸子叫人瞧不出喜怒。

    谢鸳迟舔/了/舔干裂的唇,望向他,揉了揉干瘪的肚子,“大师兄,可否赏点东西吃?饿了。”

    薛问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平津去煎药了,喝过药有你吃的。”

    “哦。”谢鸳迟眨了眨眼,“谢谢师兄。你真是大善人。我保证以后绝不顶撞您了!”

    薛问不作答,只是蹙着眉审视她。显然,根本不信她。

    谢鸳迟被盯得发毛,忙自个支着床板,坐了起来,狗腿道:“这样实在不合规矩。您放心,以后您站着我绝不坐着,您坐着我绝不躺着。小的一定对你言听计从,比那皇宫大内的太监更忠心!”

    “你确定?”

    谢鸳迟点头如捣蒜。

    薛问倏地靠近,一把捏住她尖俏的下巴,危险道:“你说你姓谢?”他目光探照灯似地在她脸上扫射,恨不能盯出朵花来。

    谢鸳迟下巴被捏得生疼,心说他从前莫不是得罪过这贼师兄?

    不应该啊。她确信,她从前与薛问毫无交集。此人深居简出,几乎是半隐在寒江门,极少在江湖上走动。

    她眨巴眨巴眼睫,嘶了一声,嘴里喊着:“师兄…疼疼疼!你放开我。”

    “姓谢怎么了?姓谢你就能随意欺辱了我了!”

    “谁欺辱你了?你要不要想想自你晨时踏入我松林院大门,都做了些什么?”

    “究竟谁欺辱谁?”

    谢鸳迟自知理亏,又开始装傻充愣。不料薛问毫不留情,大手滑至她脖颈,用力一收,“你应该听过。在林松院,不听话的役使,是会没命的。”

    谢鸳迟呼吸困难,随后眼眶微红,逐渐积蓄起泪水,勉力道:“听过。你也会杀我吗?”

    “会…”他松开她,冷漠道:“如果你总是养不熟。甚至…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他对她的态度,与对待一只小猫小狗别无二致。

    谢鸳迟垂着脑袋,两手支在被褥上,艰难喘/息。“婢子明白。”

    “明白就好。”

    “我问你。你说你姓谢,与那月灵谷主,可有渊源。”

    谢鸳迟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月灵谷主?可是那谢鸳迟?”她随口扯谎,“那个女人是我的仇人。”

    “是吗?”

    “是。”谢鸳迟恨声道:“她无恶不作,屠尽我满门,只可惜,没能亲手手刃她,将她挫骨扬灰。”

    “倒叫十大派的人占了先机。”江湖上能眼皮都不眨一下,没皮没脸骂自个的人,只怕也只有她了。

    她没去瞧薛问的神情,只听他问道:“你说,那谢鸳迟当真死了吗?”

    谢鸳迟脊背上冷汗一茬一茬往外冒,觑着他的面色,“兴许…没那么容易。”随后信誓旦旦道:“她若是没死,我必定亲自结果她。”

    “月灵谷主人人得而诛之。”薛问又探了探她脉象,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手上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他日你若是遇上她,可莫要手软。”

    “是。小的定会为主子分忧。”

    谢鸳迟推测,这薛问,八成是嫉妒她武学造诣比他高!才这般喊打喊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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