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晨光熹微,三人踏着未散的薄雾悄然走出了城门。
不停地赶路也让三人有些疲惫,三人也不顾其他地席地而坐,稍事休息。
“秦娘子,小道已经将你平安送出城门了,东西呢?”
秦流萤恍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将一直紧抱在怀中的包裹递了过去。江梨雪掂了掂分量,收入行囊,目光却落在秦流萤那张尚带着几分懵懂与惶然的脸上,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考量:
“这世道,妖鬼隐有复出之迹,早已不是什么太平岁月。你一介闺阁淑女,往后……要作何打算?”
“啊?”秦流萤被问得一怔。
逃出樊笼时的快意与冲动消散,只剩下前路茫茫的无助茫然。她这才惊觉,自己竟是如此草率,只顾着“逃”,却从未想过“逃”之后该如何。一丝懊恼与后怕悄然爬上心头,她攥紧了衣角。
江梨雪慢条斯理地系好包袱:
“既如此,往后便跟着我吧。只要你能吃苦,腿脚利索,遇着邪祟懂得躲闪。横竖带阿年一个也是带,多你一个……也费不了多少事。”
秦流萤先是一愣,巨大的惊喜即刻涌上心头。她猛地扑过去抓住江梨雪的手,眼中瞬间盈满了感激的泪水:
“大师,您放心,我能吃苦!让我吃什么做什么都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江梨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面上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收了她那般丰厚的路费,护她一程,也算公平。何况,路上多个叽叽喳喳的伴儿,总比对着自家那闷葫芦弟弟强。
“不过大师,我们要去哪儿?”
“我打算去四大鬼域挨个探查。”
江梨雪又简明地和她说了自己为何离家以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秦流萤仔细听着,生怕错过了半个字,自己打小就在宅院里学琴棋书画,除了偶尔翻看一些自己让丫鬟偷偷替自己上街买一些奇闻杂谈的闲书,便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可做。江梨雪说的这些东西她听得入迷,边听还边赞叹。
江梨雪素来冷清惯了,还从来没受过这般直白又热烈的追捧。
在秦流萤一声声真诚的“大师真厉害”、“大师懂得真多”中,她那点清冷自持不知不觉便松动了几分,多说了些平日不会提及的细节。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三人才惊觉时辰已经不早,便收拾行囊,再次踏上旅程。
自此,赶路的队伍变成了三人行。
江韵年依旧沉默,而秦流萤却像只刚出笼的百灵鸟,一路叽叽喳喳,问题层出不穷。江梨雪偶尔也会被吵得微蹙眉头,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耐心解答。渐渐地,这位娇气却鲜活、嘴甜又带点傻气的大小姐,竟也在她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
五日后,三人来到了一个新镇子。
东市酒旗林立,随风猎猎作响,秦流萤提议三个人下馆子吃顿好的,江韵年也应声附和,江梨雪同意,三人便找了家食店坐下。
街上还算热闹,小摊小贩来来回回地吆喝,还有不少卷头发的胡商,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本地话,热情地招揽着生意。
秦流萤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双明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对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景象满是好奇。
店小二端上来三碗汤面,秦流萤随意尝了口,她有些挑嘴,平日在家里吃的不说山珍海味玉盘珍馐,至少也都是些上了档次的东西,这汤面她越喝越觉得寡淡无味、难以下咽,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又喝了半碗。
食店内人言嘈杂,谈论的焦点却异常统一。
“听说了吗?近来妖鬼愈发猖獗,国师大人终于要出手了。”一人忧心忡忡。
“国师?就是那位能呼风唤雨、神通广大的国师?听闻他还要修建什么祭庙……”另一人压低声音,带着敬畏。
“唉,这乱糟糟的世道,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众人纷纷叹息,言语间满是忧虑。
江梨雪凝神细听。这位权倾朝野、手段莫测的国师,她早有耳闻。
正思忖间,秦流萤兴奋地打断了她:
“大师,我突然发现,令弟虽然年纪小,可这眉眼生得真是俊俏,将来……”
“停!”江梨雪“啪”地放下筷子,及时截断了她后续的危险发言。
秦流萤讪讪地闭嘴,把后半句和嘴里没咽下去的面条一起囫囵吞下。
“阿年才十三岁!收起你那点心思。”
江梨雪瞪她一眼,语气倒不算严厉,反而有几分哭笑不得。这几日秦流萤但凡见到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总要品评一番,还拉着她和江韵年“共赏”,实在让人头疼。
“知道了知道了,大师放心!我很有分寸的!”秦流萤连忙拍胸脯保证,顺势将那碗难吃的面推远:“我吃好了。”
街上糖葫芦的叫卖声响起,秦流萤瞬间两眼放光,从袖口中掏出几枚铜钱,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二人看:
“大师你们两个吃不吃糖葫芦?”
不等江梨雪答应,江韵年就点了点头。秦流萤像只欢快的蝴蝶,转身就跑了出去。
她追上那扛着插满红果棒子的小贩,利落地付钱接过三串糖葫芦。正喜滋滋地转身往回走,一个身影却毫无预兆地从一旁猛地撞了上来。
“哎呀!”秦流萤惊呼一声,手中的糖葫芦掉在地上,裹着的糖壳碎裂开来。
“你走路不长……”她气恼地抬头斥责,话音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戛然而止。
好……好俊俏的小郎君!
秦流萤在心中暗暗花痴,但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明是对方不看路撞到了自己,自己一定要表现的强硬一些。
少年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眉似山间雾中松,一抹墨色蹙起时如寒刃破云,他穿的不算富贵倒显穷酸,身上那件圆领袍上的花纹早已是过时的款式。
秦流萤有些惊奇地盯着他看,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才发现他眼下竟然也有和江梨雪一样的红痣。
少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非但不恼,反而弯腰凑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秦流萤的耳廓:
“小娘子脸怎么红得这般厉害?该不会是被在下撞伤了哪里吧?”
秦流萤被眼前骤然放大的俊脸和近在咫尺的气息弄得手足无措,脸颊也是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我……我没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哪还记得讨要道歉的事。
“这世道可不太平。”
少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语气愈发“诚恳”。
“小娘子这般花容月貌,独自在街上,万一遇上个歹人妖,那可如何是好?”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抽出几张画着歪扭符文的黄纸:“说来也巧,在下这儿恰好有几张祖传的灵符,祈福驱邪、捉妖治病,无所不能。今日与娘子有缘,只收你……”
“停!”
一声断喝自身后响起。江梨雪不知何时已快步走来,一把将晕乎乎的秦流萤拉到身后,目光看向那少年:
“谁说她是独自一人?有我在,要你这鬼画符何用?”原来是她方才见秦流萤久去不回,心中生疑,便带着江韵年寻了出来。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少年不死心地越过江梨雪的肩膀,朝秦流萤眨眼:“小娘子,当真不再考虑考虑?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当我们是傻子不成?”江梨雪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灵力弹出,少年手中的符纸瞬间化作一撮飞灰。
“半桶水晃荡就敢出来招摇撞骗,符画得歪七扭八,还敢夸口包治百病?脸皮是城墙筑的么?”江梨雪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少年被当众揭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索性梗着脖子,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嘿!你这小娘子好生厉害,空口白牙污蔑人!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跟小爷我比划比划?”
秦流萤见状,赶紧拉着江韵年后退几步,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准备看热闹。周围的食客行人也纷纷围拢过来。
“好。”江梨雪神色平静,右手已握住腰间刀柄。
“省得你说我欺你。三招。你若能接下,算我输。”话音未落,短横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我这是双刀,但我只用这一把,另一把算我让你。”
“谁要你让!”少年恼羞成怒,拔出腰间佩剑。
江梨雪挥刀,刀锋破空声先于寒光抵达,她反手突刺,少年勉强侧身躲过。
“这是第一招。”江梨雪动作没停,少年用剑横挡在身前,江梨雪刀尖挑飞对方那把剑后立即下压。
“第二招。”
少年空门大开,惊骇欲绝。江梨雪欺身再进,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柄闪着幽光的短横刀,已稳稳地抵在了少年的颈间。
“第三招。”
“你输了。”
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冷汗。他垂眸死死盯着颈间那柄冰冷的刀,喉结滚动,嘴唇不甘心地紧紧抿起。
江梨雪手腕一翻,利落收刀入鞘。她上前一步,竟像个长辈般,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少年僵硬的肩膀:
“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做点正经营生不好么?何必学那下三滥的手段,靠坑蒙拐骗度日?”
围观人群见胜负已分,便渐渐散去。少年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目光死死锁在江梨雪脸上,仿佛要将她看穿。最终,他的视线牢牢定格在她眼下的两颗红痣上。
“你也是……”他压低声音,手指颤抖地指向自己眼下同样的位置。
“嗯?”江梨雪顺着他的动作,也看清了他眼下的红痣,心突然不受控地跳了下,脱口而出:“你也是灵瞳?”秦流萤立刻好奇地凑了过来。
“大师,不能轻易放过他!”秦流萤想起被骗的惊险,气鼓鼓地告状,“这死骗子,差点骗走我的钱,心肠坏得很!”
少年闻言,桃花眼一挑,瞬间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对着秦流萤得意地笑:“谁让你这般好骗,怨得了谁?”
“停!”江梨雪打断两人即将开始的斗嘴:“先回答我,你这红痣,可是封印灵瞳留下的印记?”
少年摇头:“不是。这是我师父……替我封印的。他说,这是灵瞳异化而来的……阴阳眼。”
“哦?”江梨雪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师父倒有几分真本事。竟懂得将此物封印。”
少年似乎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竟忘了刚才的难堪,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当然!我师父可是师从黄道正统,这样说来,我也算半个黄道门人了。”
江梨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嘲讽的弧度:
“呵,那你师父可真是‘大方’。黄道秘术半点不传,倒把这招摇撞骗、偷鸡摸狗的本事倾囊相授了?”
字字诛心。
“喂!你!”少年被噎得面红耳赤,气得跳脚:“你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哎,你叫什么名字?”秦流萤又忍不住插话,眼睛依旧黏在少年那张俊脸上。
“周道。”少年没好气地答,随即也挑眉反问,“你呢?”
“秦流萤,是‘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流萤。周道?周到?你爹娘是盼你做事周全,还是讽刺你为人圆滑?这名字真是奇怪。”
“流萤不就是夜里乱飞的小虫?有什么好得意的!”
两人瞬间旁若无人地斗起嘴来,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江梨雪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拉着江韵年默默退开两步,作壁上观。眼看日头渐高,她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拽住秦流萤的胳膊
“该走了。”
秦流萤不甘心地冲周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被江梨雪拖着转身。
周道看着三人欲行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急。今日生意没做成,脸也丢大了,本该避之不及,可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地喊出了声:
“喂,等等!”
三人脚步一顿。
周道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略显生硬、却又带着点无赖的笑容,快步追了上去:
“那个……相见即是缘嘛,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带上我一起呗?我自小闯荡,见多识广,指不定路上能帮上大忙呢!多个伴儿,路上也热闹不是?”
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得可笑,可脚却像生了根,不想就此别过。自己一个人跑来跑去,也总觉得孤单,反正前路未定,跟着他们也算个不错的归宿。
师父还在的时候总念叨周道的阴阳眼,今日他也算是见了真正的灵瞳,那对方实力肯定不会差,自己跟着也算是寻求了个庇护。
“……”江梨雪看着眼前这张带着讨好笑容的俊脸,再看看身边一个懵懂弟弟,一个花痴大小姐,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队伍……怕是要变成“拖油瓶”集中营了。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丢下三个字,拉着秦流萤和江韵年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