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到底行不行啊?”
秦流萤疑惑地盯着周道手里的铜钱看,周道吹牛说要拿铜钱起卦占吉凶。他先是掏了三枚一模一样的铜钱,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一扔,旋即将铜钱稳稳合扣于双手之中。
那日遇见他,江梨雪本想着拉着秦流萤和江韵年赶紧离开,甩掉他算了,谁知他一直跟着。
结果偏偏秦流萤又是个没眼力见的,总爱与他搭话,三言两语两个人就能莫名其妙地吵起来。就这样
由着他跟了一日一夜。
秦流萤一双杏眼圆睁,好奇心全被周道那套神神叨叨的动作勾了去。周道闭上双眼晃动手掌,铜钱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双手陡然相离,三枚铜钱滚落在地。
江梨雪见状也凑过来瞧热闹,看见地上那三枚铜钱,不自然地拧了下眉。
“让道爷瞧瞧。”周道蹲下身子查看,随后又将刚刚的动作重复了六次。
周道随手捡起脚旁的树枝在地上画卦,一群人围着他看,他也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卦像画好,他和江梨雪的心都不自然地紧张了起来。周道虽说看不透彻,但也能隐隐约约觉出不对来。
秦流萤最是受不了这沉闷,开口打破这气氛:“怎么了?这卦象是好是坏?”
“两坎相叠,重重险陷,血光之灾。”江梨雪平静开口。她想,看来今日是要遇险了,不过她也不怕,正好试试身手。
“怕什么?有我在,保你身上一处不损。”
江梨雪笑着拎起蹲在地上看着卦象担忧的秦流萤,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
“赶路要紧。”
照着禹迹图,他们到西疆鬼域要途径槐安城,而从这儿到槐安城,要翻一座山。
山不算高,江梨雪决定今晚不歇息,一鼓作气翻过去,到了槐安城再找客栈落脚。
月色细碎落下,给死寂的山中夜晚添了一丝光亮。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好让这路途不太无趣。
江梨雪发梢系着两个铃铛,秦流萤问过有什么作用,她说这叫开路铃,走夜路的时候戴着能扫清寂静,就像那些西域的商人牵着骆驼走在大漠上,骆驼脖子上挂着的驼铃一样,也能当做独行于空旷戈壁或是逼仄窄巷中解闷的玩意儿。
铃铛随着江梨雪的步伐而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山谷中。忽而,铃铛撞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婴儿凄厉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秦流萤被吓的一激灵,赶忙扯住江梨雪的袖口躲在她身后。
啼哭还未止,一股彻骨寒凉的阴风平地卷起,掀动秦流萤的裙裾,寒意如毒蛇般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江、江大师……这……”秦流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梨雪眸光一凝:
“弃婴?”
念头刚起便被自己否决。白日那血光之灾的卦象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直跟在后面的周道走上前来,打断二人的对话:
“深更半夜,阴风恻恻,哪来的弃婴?依小爷我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九成九是山精妖魅作祟!”
那催命般的啼哭依旧在暗处执着地呼唤。纵然是有千般顾虑,此刻也不能再多等了。江梨雪眼神一厉,已有了决断。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利落地解下包袱塞给江韵年,同时从里面飞快抽出两件泛着幽光的法器,紧紧缚在腰间。
“我去去就回。”
她打算布下北斗七星阵来护住剩下的三个人,上次遇见妖怪没试,因为着急,也怕自己功力不够。
“阿年,拿七盏铜灯。”
江韵年顺从地在包袱里翻找,江梨雪趁这时间将符水撒在四周,形成一个大圈,将三人围在里面。
她又拿出些北斗符本命符给江韵年,吩咐江韵年把这些符贴到他们三人身上。七星灯被安置在七星之位,点燃,烛火照亮死沉的山谷黑夜。
把剩余的步骤弄好,江梨雪屏息凝神,力求清除内心杂念。
“北斗九辰,中天大神护佑阵中之人,万邪不侵,四灵护卫,结界禁封。”
七星灯的火焰由摇曳的明黄蜕变为青白,定如星光。阵中张贴的北斗符,表面仿佛流动着微弱的金光,符文线条如有生命般隐隐搏动,加盖的法印处光芒尤盛。
“你们三人切记,不要离阵半步,持正心诚意,勿生恐惧或邪念,撑着,灯灭前我必归来。”
她将剩余的符纸拢入袖中,足尖一点,朝着那令人心悸的啼哭声源头疾奔而去。
“这个江大师,有些真本事啊……”周道咂了咂嘴,他站在北斗七星阵中间,身先士卒地将江韵年和秦流萤护在自己略显单薄的臂膀后。
“那肯定啊!那日你和江大师比试,你可是输得一塌糊涂啊。”秦流萤应声。
周道有些不悦地故意使坏,将秦流萤往一边挤了挤。
“我那是失误!不过江梨雪布的这七星北斗阵,对施法者要求极高,需受箓道士或修为深厚者方可施行。小爷我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都未能掌握,她却一次就成,真是不简单。”
秦流萤不甘示弱地挤回去:
“臭神棍也配和我们江大师相提并论?也不瞧瞧你自己几斤几两,别说布这劳什子北斗西斗阵了,街上随便一个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怕都能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嗯——”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江韵年终于出声,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两个人的手腕,温声道:
“周道哥哥,流萤姐姐,你们两个别吵了,小心把妖怪引过来。”
“哼!”两人几乎是同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不满,秦流萤揪着江韵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他隔开了周道。周道也赌气似的往另一边挪了挪。
两个人明明都在同一个阵法圈内,却好像隔着鹊桥遥遥相望的牛郎织女一样。
拨开低矮虬结的灌木丛,哭声越来越响。
“桀……桀桀桀……”
陡然间,婴儿的啼哭诡异地扭曲、拉长,化作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低笑。一股寒意瞬间侵袭至江梨雪全身。
江梨雪猛地转身——纵使她早已做好了血战一场的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牛身人面,通体赤红。
猰貐。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猰貐,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这是《山海经》里的记载。
传闻它是天神堕变而来,被贰负诛杀后堕下天庭成为山妖,其声如婴孩啼哭凄厉不绝,专食人。但它平日极少现身害人,所以当初江浔他们封印天下大妖时并未在意它。但只要它一露面,就昭示着一件事——
灾厄重生。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身后北斗七星阵的维系,全系于她此刻一念澄澈,自己的心念不可散乱。
“麻烦。”
猰貐那“桀桀”的怪笑如同钝刀刮骨,扰得人心烦意乱。
江梨雪眼神一寒,不再犹豫,桃木剑挽起一道清光,身形如电,那猰貐竟然不闪也不避,那张扭曲丑陋的人面上,硬生生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婴儿的啼哭声再度响起,这一次,声音里裹挟着滔天的怨毒,无形的怨念扩散开来,瞬间将江梨雪拖入一片血色幻境
江梨雪忽觉眼前景色大变,猰貐被贰负诛杀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鲜血横流,断肢横飞,凄厉的哀嚎与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江梨雪被扰乱了心绪,她有些不知所措,在猰貐被贰负诛杀的情景第七次重演时,她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去,没能打破这片幻境,反而全身都被冰凉的河水浸泡,河水从四面八方汹涌灌入,差点让她喘不过来气。
江梨雪惊觉,猰貐居于弱水旁,靠弱水来溺亡死者。
还好自己善水,不至于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她刚想展臂朝岸边游去,猰貐那双马蹄般粗壮的后足,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将她踩向更深的水中,江梨雪屏息下潜,一手死死扣住那滑腻的马足,另一只手在腰间急急摸索。
指尖触到冰冷的刀柄,江梨雪不带一丝犹豫地将刀抽出,插入猰貐的马足,猰貐惨叫一声,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将河水浸染,整条河都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
江梨雪卯足了全身的劲又补了几刀。
猰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浓稠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遭水域,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腥气弥漫开来。江梨雪眼神狠厉,手腕翻飞,又是数刀狠狠扎下。
剧痛彻底激发了猰貐濒死的凶性,伤口处喷溅而出的怨血散出强大的堕天神怨气,就像是它当初被贰负斩杀时的反应。
江梨雪心知不妙,猛地挣脱钳制,奋力向水面挣扎游去。明明那河岸就在眼前,却仿佛被无限拉长,任凭她如何奋力划水,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难道仍未挣脱幻境?江梨雪心头一沉。
在她四肢酸软,气力将竭之际,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那人托着她,如游鱼般迅捷地向上一送。
“哗啦——”
江梨雪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咳……谢……”她下意识地偏头道谢,声音却在看清身旁之人面容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这次没有戴面具,狭长的狐狸眼挑起,带着雌雄莫辨又摄人心魄的妖冶,可眉骨偏生得峻拔如刃,将这份媚色生生压成凛冽的寒刃,教人不敢逼视又挪不开眼。
他身上的妖气江梨雪再熟悉不过了,是那日在集市上交手的妖怪。
可恶!重逢的场面,本该是她剑锋所指,他狼狈败退才对。怎会变成……他出手相救?这莫非还是猰貐的幻术?
“这次,记住我的名字。”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非但未松,反而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低沉的声音想起:
“南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