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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城破案1

    “大师。”秦流萤眼神亮晶晶地瞟向不远处的身影,“这位一直跟着咱们的小郎君是谁呀?生得……倒很俊俏呢。”她忍不住八卦道。

    江梨雪顺着她指尖偏头望去。南凌已敛去一身妖气,连那头惹眼的白发也幻作了鸦青,混在人群里,倒真像个清俊的寻常少年郎。

    “我师叔,”江梨雪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几步外的南凌听清:

    “年龄不小了,你……慎重些。”

    一行人刚从山上下来,与猰貐、冶鸟一番纠缠,皆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所以便在山脚寻了这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只求有个遮身之处。

    秦流萤与掌柜交涉时,江梨雪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秦流萤会意,只好咽下要“头房”的话,改口要了最便宜的通铺。五人夜宿,按市井规矩只算半价,统共二十五文钱。

    付过铜板,一个眉眼伶俐的姑娘,大约是掌柜的女儿,引着江梨雪和秦流萤走向女厢。

    男女两厢被一道打着厚厚补丁的粗布帘子隔开。

    甫一掀帘进去,一股混杂着汗酸、体味和陈年尘埃的浑浊气息便扑面而来。秦流萤下意识掩住口鼻。

    昏暗的油灯下,柏木搭成的大通炕占了大半屋子,炕上铺着张破破烂烂的芦苇席,边缘还豁了个大洞。

    靠墙最暖和的几个位置,已被几个身形壮硕的妇人占了,她们鼾声如雷,此起彼伏,震得席子上的灰尘都在簌簌跳动。身上散发的汗臭,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发酵,令人几欲作呕。

    更糟的是,那粗布帘子根本挡不住隔壁男厢飘来的气味——浓烈的、属于龟兹老商脚靴缝隙里漏出的孜然膻香,秦流萤一闻见就头晕头晕得不得了。

    江梨雪倒显得平静,她不怎么在意环境,毕竟自己所求不过一隅安歇,能睡就好。她利落地寻了个角落,和衣便躺了上去,几乎是沾枕即眠。白日里斗法消耗太大,此刻连周遭震天的鼾声也成了催眠的声音。

    秦流萤却是如坐针毡。她捏着鼻子,万分嫌弃地在那硌人的席沿坐下,又慢吞吞地躺下。

    刚挨着席子,旁边不知是谁翻了个身,“咔嚓”一声脆响,大约是压碎了邻人包袱里掉落的干粮屑。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秦流萤在心里暗暗叫苦,翻来覆去,终究无法入眠,只好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房梁上蛛网纠缠的阴影出神。

    半个时辰过去,江梨雪睡得沉熟。通铺里各种杂音——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交织成一片,却丝毫未能扰她清梦。唯有秦流萤,心绪愈发烦乱。

    那震耳的呼噜声像是鸡毛一样,在她心尖上反复搔刮,搅得她不得安宁。自己逃出来这么多天,还是头一次住条件这么差的客栈。

    终于,她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地起身,趿拉着鞋,逃也似地溜到了屋外。

    屋外的空气裹挟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与夜露的湿润,瞬间涤净了她肺腑中残留的浊气。

    秦流萤长长舒了口气,蹲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抱膝,仰头望着天穹那轮孤清的明月。白日里强行压下的委屈、迷茫和一丝丝后怕,此刻丝丝缕缕地从心底的缝隙里渗出来。

    逃婚……真的选对了吗?这个念头又一次顽固地冒了出来。

    离家的这些日子,风餐露宿,苦旅泥泞,担惊受怕,哪一样不是她这金枝玉叶从未尝过的苦楚?

    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日子在记忆中竟也变得有些诱人起来,但那深宅大院的压抑沉闷仍让她本能地抗拒。

    爹娘……此刻该是何等震怒?可会有一丝后悔?还有那个和自己不太亲近的兄长,可否会念起自己?

    “哒……哒哒……”

    沉闷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秦流萤悚然一惊,猛地直起身子,慌乱地循声望去。月光清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

    “周道?你大半夜不睡觉乱转什么呢?”

    秦流萤松了口气,盯着他那张在月色下被衬得更加好看的脸。

    “我刚刚小解回来。”

    周道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吊儿郎当,目光在秦流萤微红的眼眶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倒是秦娘子,蹲在这儿……莫不是被山里的妖怪吓破了胆,至今还不敢合眼?”说着,他竟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大大咧咧地蹲坐下来,还不小心压住了她一截裙裾。

    秦流萤小脸臊红地摇了摇头,她伸手把裙边扯出来,往一旁挪了挪,拉开与周道的距离。

    “哦?”周道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垂头丧气的秦流萤,拖长了调子:

    “那……就是有心事咯?让小爷我猜猜,是被哪家薄情郎辜负了芳心,还是……”

    周道眼下的红痣随着眉梢轻挑,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似新月般弯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垂着头的秦流萤。秦流萤此时心情低落,和他斗嘴的心思不强,但好胜心作祟,还是张嘴反驳。

    “你放什么屁,就算是我被人辜负,那好歹也算是有人瞧上过我。你?五十岁守寡满脸麻子的泼妇都瞧不上你这种半吊子神棍。”

    “你——!”周道被噎得一哽,刚想回敬,却见秦流萤忽地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迷茫与脆弱,低低地传了出来:

    “你也算个道士,那你说这人世间,真有‘命数’这种东西么?我……我逃婚出来,究竟是对……还是错?”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在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哽咽边缘的认真提问面前,周道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刻薄斗嘴的话语咽了回去,那抹习惯性的戏谑笑意也被他悄然敛去。

    秦流萤以为,以周道的性子,大概率会嘲讽一番然后快然自得地离去,她有些后悔问他这些,但还是在心里默默期待着他的答复。

    “哦?竟是逃婚出来的?相识数日,倒不曾听秦娘子提起过。”

    秦流萤难得没有反驳他话语里那点调侃,低垂着眼睫,将如何跟着江梨雪仓促逃离家门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低声诉说出来。

    周道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话音落下,才散漫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秦流萤笼着惆怅的侧脸上。

    “无量天尊。”他终于开口,声音褪去了惯常的戏谑。

    “命数之说,玄之又玄,渺渺难测。小爷我也不敢妄言天机。”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仿佛在斟酌词句。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那双桃花眼在月色下竟也透出几分洞悉世事的清亮。

    “我师父,就是给我留了把废铁剑的那位,曾说过一句话:‘心之所向,道之所在。’”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这几个字在夜风中清晰地落下,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秦娘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路既已选,踏出那一步,便无需再回头去问对错。沉溺过往,不过是自缚枷锁。不如将眼光放远些。你也和江梨雪说过,做过的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江湖路,风尘仆仆,跌宕起伏,自是不比那锦绣高墙内的安稳。有风霜,有险恶。”

    他抬眼,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与隐隐的、属于游历者的慨叹:

    “可这天地之大,山川之奇,人心之诡谲,世事之跌宕……秦娘子,你当真觉得,那四方宅院里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比得上这脚下这条,虽泥泞坎坷,却能见天地、见众生、亦见自己的路么?”

    秦流萤沉默了,她没想到周道看起来不太靠谱,成日里吊儿郎当的,竟也能说出这样有深意的话语,她开始对他有了些改观。

    见秦流萤依旧沉默,只垂着眼睫盯着地面,周道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凝滞的空气:

    “秦娘子今日同我说了这许多掏心窝子的话,小爷我若再藏着掖着,倒显得不仗义了。不如……也跟你讲讲我的来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某个虚无的点。

    “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我爹。听街坊嚼舌根子,说是在我娘怀着我的时候,人就没了,死得不明不白。”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娘生下我后,身子骨就彻底垮了,一天比一天弱,请遍了郎中都没用,都说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后来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

    周道的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追忆;“那道士瞧了我娘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说我娘不是什么寻常的病,是中了极阴损的邪术,被人生生钉住了命魂。”

    “他说我娘没救了,最多只能用道法给她吊着半口气,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着,不知痛痒地熬日子。”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像不起波澜的水面。

    “你瞧这儿。”他的手用力点着自己眼下那颗殷红的痣,又凑近了些,好让秦流萤瞧清楚:

    “那道士说,我天生开了阴阳眼,这是灵瞳异化而来,会反噬自我,他便给我封印了下来。”

    “道士做完这些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我娘……就那样人不人鬼不鬼地躺了几年,最后……也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家里就剩我一个,我什么都不会。为了活命,只能给人家当短工,我给码头扛包,给棺材铺打下手……什么腌臜活计都干过,只为换口饭吃,活的像条野狗一样。”

    “再后来……我又遇到了那个道士。他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内力全失,全然没有了当初的仙风道骨,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收留了我,但是没法教我那些正规的法术,只能教我些市井之术,勉强活命。后来,偶然听师父醉后呓语,才知他竟是黄道宗门弟子。”

    “三百黄道精英,星落四野,封妖于鬼域,无一生还的消息传遍天下,我大概明白了。师父这副鬼样子,大概是从尸山血海里,侥幸爬出来落下的吧。”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淡然地说:“曾经的天之骄子啊,落得个武功全废的下场,还带着个拖油瓶的孩子,在泥泞里打滚……想想,也挺不是滋味的。”

    “再后来,也没过多久,师父也走了,天大地大,哪儿都是路,哪儿也都不是家。”他自嘲地笑了笑。

    “今天往东,明儿朝西,像片被风吹着跑的叶子,飘到哪儿算哪儿。混口饭吃,只要饿不死就行。”

    说完话后他总习惯抬头看天,与一旁低头紧盯地面的秦流萤形成对比。他很平静地说完了自己的身世,仿佛在讲旁人的故事,那语调还不如酒楼里说书先生的跌宕起伏。

    “没……没想到,你从前……过得这么苦。”

    见气氛有些凝重,秦流萤故作洒脱地拍了拍周道的肩膀,信誓旦旦道:

    “不过,那都是从前了!”她拍了拍自己尚显单薄的胸膛,带着一种天真的豪气。

    “从今往后,你跟着本小姐混!给我当……当个听话的跟班。钱的事,包在本小姐身上!再也不用为这个发愁了。”

    周道弯了弯唇角,又恢复了往常那幅轻松欠揍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挥拳去揍两下:

    “那秦娘子记得,当跟班的工钱要日结。”

    秦流萤还没回答,周道就先一步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从阶上迈下。

    “得嘞,小爷先回去会周公了。秦娘子也早些歇着,莫忘了今夜的承诺——工钱日结,一分都少不得。”

    秦流萤看着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回男厢,全然没有了刚刚的交心知己的模样,难道方才片刻的温煦,不过是这泼皮一时兴起的伪装?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一夜,秦流萤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翌日起身,只觉头重脚轻,昏沉得厉害。

    前头江梨雪拉着江韵年步履匆匆,南凌紧随其后,只剩她和周道在后面慢悠悠地晃荡。

    槐安城离此处不远,不到半日几人便赶到。只是没有过所公验,几人如何进城成了问题。

    众人愁眉不展之际,周道那双桃花眼倏地一亮,笑嘻嘻地挤到满面愁云的江梨雪跟前:

    “啧,愁什么?这不还有小爷我吗?”他下巴朝不远处歇脚的车队一扬。

    “瞧见没?你与秦娘子,寻个由头凑近那些仆妇,塞上几件不打眼的首饰,借两顶帷帽戴上,混进女眷堆里便是。这等小地方的城门吏,哪会备着查验女眷的女吏?这空子,不钻白不钻。”

    江梨雪朝周道所说的那个方向瞥了眼,瞧见了一个规模不算大的车队,不知是哪位官吏的。

    “那你们三位男子呢,难不成要扮女装?”

    秦流萤又下意识地开始和周道斗嘴,跟昨天晚上倾诉衷肠的人完全是两模两样。

    周道原本扬起的下颌微微一垂,目光便落在了秦流萤身上。她一身鹅黄吴绫半臂,衬得肌肤白皙似雪,对襟直领处镶着宝相花锦边,下系八破间色裙,裙裾随风轻曳,腰间又系着双蝶结。

    少女的娇俏明媚,几乎灼了人眼。周道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像是被烫着般飞快移开视线,拔高声调来试图掩饰那一瞬的失神:

    “小爷我若是扮成女子。”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桃花眼斜斜睨来,带着几分挑衅:“只怕比某些人更像朵解语花,届时秦娘子可别怪我抢了你的风头才好。”

    “停!”江梨雪忍无可忍地再次截断话头。自打周道加入这队伍,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回充当这二位爷的“休战锣”了。夜深人静时,她甚至琢磨过,这两人上辈子怕不是冤家对头,否则哪来这般日日不消停的唇枪舌剑?

    当务之急也是赶紧入城,而不是任由二人在这儿争执。

    “秦娘子问得在理。”她看向周道,正色道:“我与她想法子混进车队,你们三个男人如何进城?”

    “好说好说,让他们装成我们的仆役不就行了?”秦流萤眸中灵光乍现,带着点小得意开口。

    “原来秦娘子也不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嘛。”

    “少瞧不起人了!”秦流萤躲在江梨雪身后,冲周道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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