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周道的法子,几人果然借着那官眷车队的掩护,有惊无险地避过了城门吏的盘查,顺顺当当地踏入了槐安城的地界。
槐安城在坊间名声不小,多是因为那些亦真亦假、似真似幻的传闻。
“这槐安城嘛……”周道拖长了调子,两根手指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晃了晃,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若是有一惊堂木在手,怕是能立时在茶馆里开个专场:
“那些诡谲传说,怕是说上一宿也说不完。”
他这番话成功钓足了其余四人的胃口,连路上最是沉默的南凌也微微侧目,江梨雪、江韵年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秦流萤虽撇了撇嘴,目光却也忍不住落在他那张扬的脸上,一群人就这样围着周道,等着他的下文。
“那就长话短说。”江梨雪言简意赅。
“咳咳……小爷我也是道听途说,这槐安城内有个销金窟,是个名叫玉春楼是酒楼,楼里的姑娘,个个皆是倾国倾城之貌,但都红颜薄命、芳华早逝。可选出来的花魁娘子却能多捱些时日。”
“不过,一旦新魁登台,旧主便会悄然香消玉殒,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的使命一样。”周道绘声绘色地讲述。
这故事有些渗人,秦流萤有些害怕地挽着江梨雪的胳膊,手指攥紧她的衣袖,生怕她把自己推开。
江梨雪也挽着她,心里却在复盘这传说,想着从蛛丝马迹中找出些疑点,江韵年估摸着是没太听懂,自顾自地点着头。
一直沉默的南凌,此时却身形微倾,极其自然地挨近了江梨雪,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吐息拂过江梨雪的耳廓。
秦流萤赶忙撒开了挽着江梨雪胳膊的手,悻悻踱步,不着痕迹地站到江韵年身旁。
“你可觉出,此城有异?”
江梨雪微微偏头,颔首,若有所思道:
“师叔明鉴,弟子与师叔所见略同,刚刚进城我便隐约感到一丝若即若离的妖气,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凶戾的大妖,气息微弱,还不足为患。”
一路上江梨雪盘问了南凌不少关于宗门的问题,还逼着他给自己展示了黄道秘术,最后终于还是信了他是自己的师叔这件事。
南凌听罢,这才直起身。他身量颀长,比江梨雪高出一个头,方才俯身说话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住。
他似乎习惯了这样迁就她的高度与她交谈。
“别叫师叔了。”他垂眸看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平白将我唤老了,唤名字便可。”
江梨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坚定,有些执拗:
“不行。尊卑有序,辈分礼数,这是万万不能乱的,若是我师父还在,看见我这般不懂礼数,又要责怪我了。”
“那随你。”南凌轻声应答。
“我有问题要问。”
“我也有!”秦流萤和周道异口同声地发问,江梨雪在今天赶路的时候和他们讲了那日集市遇见南凌以及捉拿猰貐的事情,两人知晓了这位“师叔”的来历,但心头仍盘桓着诸多疑问,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大师……呃,那个,我们两个……该怎么称呼这位……呃……”
秦流萤有些紧张,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她虽然觉得南凌生的好看漂亮,奈何眼里戾气太重,感觉像是刚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厉鬼一般,身上还淌着浑血,所以自己一直不敢和他交谈。
若是这样比起来,还是周道的容貌更胜三分。
周道对南凌的想法和秦流萤如出一辙,他难得地没插科打诨,显然也是心有戚戚焉。
“阿姐,我要叫什么?”江韵年也掺和进来。
江梨雪轻叹一声,认命地摆了摆手,透露出一丝无奈:
“那要不我们还是都喊他名字吧。”
南凌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下,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那我继续说了。”周道清了清嗓子,适时地跳出来打破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
“这玉春楼,少说也矗立了两百余载。可奇就奇在,这两百年间,端坐柜后的,始终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于是便有传言说,那些花魁其实没死,而是易容成了掌柜的样子继续活着,一任接一任,成了这永驻容颜的‘掌柜’。”
说到这儿,故事变得愈发诡怪离奇,秦流萤虽害怕但还是好奇居多,她下意识地环抱住了手臂,壮着胆子接着听。
“此女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但若有人胆敢在玉春楼内撒野滋事……”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装出森然诡异的样子:
“她必定亲自出马教训那些寻衅闹事之人,风波过后,那些闹事的便如同被抹去一般,再无人得见。”周道故意停顿两秒,吊足了听众们的兴趣胃口:
“而这掌柜,绝非寻常脂粉,听闻她本是异乡孤女,被拐卖至玉春楼。她硬是从泥泞里挣出头,成了艳压群芳的头牌。然而,她并未攒钱赎身……而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用一根磨得锋利的银簪,了结了那欲行不轨的老掌柜。自此,鸠占鹊巢,她成了这销金窟的新主人,取名宵魄。见过她容貌的有说温柔似水,娴静可人;有赞叹娇小玲珑,我见犹怜;还有人说她千娇百媚,一颦一笑皆能勾魂摄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倒像是她生就了千百张面孔。”
江梨雪理着思绪,开口询问:
“女掌柜?”
周道点头。
“哎,那肯定是惊世骇俗的美貌吧,真想亲眼瞧瞧。”
秦流萤在心里想象着这位掌柜的面容,心里暗暗犯花痴,自己不仅喜欢丰神俊逸的小郎君,对明眸皓齿的小娘子也是毫无招架之力,她自己将这解释为单纯的喜欢漂亮东西而已,不算太奇怪。但一想到刚刚那吓人的传说,瞬间又不犯花痴了。
“有了这些传闻,无数风流浪子前仆后继地来到槐安城,不仅是为了饱饱眼福,瞧瞧玉春楼的绝色姑娘,更多的是想一探究竟,看看这掌柜到底是何方人物。酒楼里的姑娘们在客人们问及掌柜相貌时,都只笑而不答。甚至有人故意挑事,只为了见掌柜一面,可惜这一面……是拿性命换的。”
“画皮妖?”南凌开口,打断了周道的讲述。
“不无可能。”江梨雪眸光微凝,沉声附和。
“定是那些无聊闲人以讹传讹!什么画皮妖……吓唬三岁小孩呢。”秦流萤努力想让语气显得轻蔑,尾音却虚虚地飘了。
南凌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梨雪的脸上,似乎是想琢磨她的表情,可惜江梨雪的表情几乎就没怎么变化过,来来去去就那几个样子。
南凌收起眼神,幽幽开口:
“画皮妖者,擅匿形藏息,贪婪生灵精气,尤喜剥美人皮囊,绘骨描形,以充己用。此物盘踞此地两百余载,定有些过人之处,画皮妖虽不算什么高阶妖鬼,但若真遇见了,也还是要小心。”
道士的血脉在躁动,江梨雪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捉妖练手,自己初出茅庐,便接连遭遇精怪,如今竟又撞上棘手的妖鬼,虽然可能会有些凶险,但这不失为一个绝佳的磨炼机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至少确定此地确有妖物盘踞,且道行不浅。我们初来乍到,需得寻个落脚地探听虚实。这玉春楼……”她看向远处那华丽奢靡的楼阁隐隐出露的檐角。
“或许正是最合适的地方。玉春楼既敞开门户做生意,迎来送往,那我们就是客人。”
“去……去那鬼窟里吃饭……睡觉?!”
秦流萤的声音陡然拔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血腥的画面:
冰冷的手指划过肌肤,皮肉被利落地剥离,血淋淋的骨架……那画皮妖狰狞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
“它……它会不会看中我的皮……然后……”
她越想越怕,牙齿都开始打颤,对鬼怪的刻骨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牢牢攫住了她的心神。
周道看见秦流萤那因为害怕而变得煞白的小脸,瞬间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啧,秦娘子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上下打量了秦流萤一番。
“秦娘子这副还没长开的模样,身无二两肉。人家画皮妖眼界高着呢,剥皮也得挑那等丰腴秾艳、风情万种的绝色美人。你这样的嘛……”
他故意停顿,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怕是连瞧都懒得瞧一眼,嫌硌手呢!”他刻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肆无忌惮的嘲弄。
“你——!”秦流萤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小脸涨得通红,脑子里翻江倒海,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的刻薄话都翻出来砸到周道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偏偏一时词穷,气得只能干瞪眼。
“周道,你还有完没完?”
江梨雪忍无可忍地横插进来,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晃晃的护短:
“流萤才多大?十六岁的小姑娘你也好意思天天变着法儿地吓唬挤兑?良心让狗啃了不成?”
这一路听两人鸡飞狗跳的斗嘴,她太阳穴都突突直跳,虽说最近不那么烦了,但方才周道说的的确有些伤人自尊了。秦流萤好歹是自己救下来的姑娘,这一路也听话,没惹什么麻烦,自己哪儿能忍一个半路跟上来的半吊子道士天天欺负她。
“……知道了。”周道不服气地撇了下嘴角,拖长了调子应道,眼神却飘忽不定,正巧撞见躲在江梨雪身后的秦流萤,她正冲他吐着舌头做鬼脸,脸上明晃晃写着“我有靠山我怕谁”的得意。
“咳!”他清了清嗓子好强行转移话题,紧接着又冒出个馊主意。
“这样,咱五个混进那玉春楼打杂,哄着管事的签份连保书,既能顺藤摸瓜查那妖精,又能名正言顺弄到出城的关凭。小爷我走南闯北,这点门道还是有的。”周道拍着胸脯,一副万事通的模样。
江梨雪略一沉吟,觉得这法子倒也可行,便颔首道:
“行。我、流萤、南凌带着阿年,扮作寻活计的短工混进去。至于你……”她目光转向周道,语气不容置疑:
“便扮作寻欢的客人,先去点个姑娘,探探那楼里的虚实深浅。”
此言一出,周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有辱清白的污言秽语,连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我、我?!让我去装那等风流浪荡子?!”周道指了指自己的脸,接着连连摆手,义正辞严地挺直了腰板。
“小爷我行事光明磊落,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这等拈花惹草、眠花宿柳的勾当,打死我也不干!”
江梨雪耐着性子解释:
“我与南凌需深入查探,扮作短工行动更为便利。阿年和流萤什么也不会,跟着你去那等龙蛇混杂之地,更不安全。你吧,身手不算好,但好歹算是有,不至于死到那儿。唯有你最合适。再说了,又不是真的,只是装装样子。”
“不行不行,非要我去的话,就留个人陪着我。”
周道梗着脖子,眼珠滴溜溜乱转,在那四人脸上扫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落在了正暗自幸灾乐祸的秦流萤身上。
他倏地抬起手指向她,下巴微微扬起,努力想摆出一副不容置喙的架势:
“秦娘子陪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