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卫世子请辞,苏锦妍只来得及简单收拾了几样细软,便随着他一道出了晋国公府。
阴沉的天幕下,苏锦妍最后回望了一眼飞檐斗拱、幽深庞大犹如匍匐巨兽般的府邸,转过身,轻吐出一口气。
驾车侍卫搬来脚蹬,她跟随卫世子登上了马车。
马车车厢内宽大异常,不过里面陈设相较主人身份而言未免简素了些。
座位上倒也铺着软和舒适的锦垫,车顶悬着一枚鎏金镂空飞鹤银香球,不时有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散出。
苏锦妍双手紧捏着包裹,端坐于车厢一角,打眼瞥见对面的卫世子背靠车围垂眸而坐,竹节般的长指轻捻着眉心,显得有些乏累。
她于是知趣地静默着,偶尔将轿帘掀开一角,贪看着窗外久违的上都城。
马车驶出道政坊后向南转了个弯,没多久进入宣平坊内。
眼看离卫王府越来越近,苏锦妍的思绪这才转到正事上来。
不知卫世子接下来会如何安置她?
看此人性情甚是冷淡,未必真如姚承嗣所说将她收作姬妾吧?
另外,带她出府一事,虽有些波折,卫世子到底还是如约守诺。
而且敢算计姚承嗣那老奸臣,卫世子想必不是坏人?
无论如何,自己今日不仅捡回一条命,还逃出了魔窟,怎么看都是赚啊。
这么想着,苏锦妍不觉弯起唇角。
怎料一抬眸,冷不丁对上卫世子黑峻峻的眉眼。
他不知何时将手放了下来,显然已养足精神,一对凤眸如凝霜雪般盯着她。
刹那间,苏锦妍脑中闪过两人在假山后的一幕幕……
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卫世子原本是要杀她的,只因那场交易才高抬贵手。而且若在公府杀她,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善后?
该不会,他是打算先将她带出来,再……
这念头一起,苏锦妍不久前才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惊魂未定中,忽听卫世子道:“渴了,给我倒杯水。”
苏锦妍醒过神,连忙起身从一旁的檀木桌上拎起茶壶,小心翼翼将建盏斟至七分满,双手擎着,战战兢兢敬上。
此刻,她倒惟愿自己对卫世子还有哪怕一丁点用处。
一阵喉咙滚动的轻响过后,苏锦妍伸手接过建盏,正要起身放回,忽觉腕间一紧。
卫世子长指扣住她手腕,目光寒浸浸、居高临下睨着她:“还不知这位娘子芳名?”
“沈、沈妍。”“沈”是苏锦妍生母的姓,原本她就叫沈妍的。
终于脱离晋国公府,纵使此刻死了,她也要先用回这个名字。
卫世子点头,声线微凉:“沈娘子适才是想到了什么得意之事?”
沈妍快速思索着他口中的“适才”,终于明白大约是她想到自己赚了时,不经意笑出来,结果被卫世子看到……
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过错吧?她笑一下,也会惹世子不悦?
“没有,”她连忙否认,“妾只是想到今日捡回一条命,又觉世子仁善,得遇世子是妾身之福。”
言罢,想到自己此刻身份尴尬,刚好两人这个姿势,又与席间她魅惑卫世子的画面重叠……
羞窘交加,沈妍不觉涨红了脸。
这一幕落在元琛眼中,却是另一番含义。
若说先前沈妍为了保命魅惑他,尚情有可原,但眼下这般娇羞情状与近乎剖白的言语,却又是为何?
这女人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收了她,是因为看上了她吧?
“我不需要姬妾。”他字字清晰,“不过暂时还不能放你离开。”
沈妍了然地点点头。
不必再为姬妾,总有一天,她要做自己的主子。
虽然暂时还不能离开,但日后可以。
至此,悬着的心终于掷地有声地落下,她朝元琛叉手一礼,言辞诚恳:“多谢世子收留,您守约带妾出府,已是对妾最大的恩典。”
元琛点点头,心说你最好懂得分寸,莫要作不切实际的幻想。
“过会儿到了府中,你去找一趟郑嬷嬷,一切听她安置便是。”
“是。”沈妍答得殷勤乖巧。
所以,她这是——否极泰来了?
*
卫王在王都的府邸就坐落在宣平坊。
论规制,堂堂一座王府本该超越公府,但这里显然远不及晋国公府豪华奢靡,不过倒也不失气派典雅。
大门前整齐摆放着两排戟架,高挑宽阔的正堂肃穆威严。
此外,院墙上另有一道侧门直通坊外,宣示着此间主人拥有出入不受宵禁所限的特权。
沈妍下了马车,跟随元琛沿院落左侧一条廊道向前走了没多久,一位婆子从前方的花厅内迎出来。
这婆子大约四五十岁年纪,穿一件褐色团花对襟褙子,头顶一枚圆髻梳得溜光水滑,纹丝不乱,髻上插着两枚半月银发梳,一眼望去但觉精干体面。
“世子回来了。” 那婆子朝元琛欠身,和蔼笑道,起身时目光在沈妍身上一滞,似有些讶异。
元琛偏身朝侧后方站着的沈妍比了比手:“这位是沈娘子,嬷嬷看府中哪处缺人手,安排一下。”
那婆子闻言上下打量着沈妍,嘴角一点点扬起:“明白。依老身看,倒是世子房中正缺一名女使。”
元琛颔首,未置可否。
那婆子笑意更深,扭头对沈妍道:“那沈娘子便去迎晖阁侍候,月钱遵照府中惯例,每月二两。”
沈妍柔声答应。她听见自己的身份是女使而非姬妾已大为满意,又听说每月还有二两银,一双杏眼几乎要放出光来。
一旁,元琛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摇头哼笑:见钱眼开。
*
“世子,薛参军已在书房等候多时。”那婆子对元琛道。
“知道了。”后者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妍跟着嬷嬷前往元琛居住的迎晖阁。
路上二人闲聊,嬷嬷自言姓郑,来元府已有二十余载。
沈妍心想接下来少不了要同卫世子打交道,而她对卫世子乃至卫王府均所知甚少,若不多加了解,只恐日后不小心触了谁的逆鳞,给自己惹来祸端。
打量府中空落落、罕有人迹的样子,她忍不住问郑嬷嬷:“敢问嬷嬷,现下府中除了世子,还住着其他主子吗?”
郑嬷嬷笑叹:“哪还有其他主子。这些年王爷举家均在北境,等闲不回来一趟。世子又尚未娶亲,兼常驻军中,偌大一座府邸,不过就我们几个老骨头看家护院罢了。”
沈妍听着,不着痕迹地松一口气:人少,是非便少。
转头却见郑嬷嬷眉眼弯弯看着她:“眼下沈娘子来了,又是这般样貌、性情……世子真是好眼力。”
沈妍听这话音,唯恐她误会什么,对自己日后离开不利,遂正色道:“妾早前落难于晋国公府,今日幸为世子所救,又蒙世子不嫌弃收作女使,妾日后定当尽心服侍。”“女使”二字,她略加重了语气。
郑嬷嬷了然颔首,未再多言。
稍后,郑嬷嬷带沈妍熟悉了迎晖阁及她安置的偏房,接下来是府内各处,一一认下府中的管事、仆役。
沈妍至此方知,卫世子对姚承嗣所言非虚,迎晖阁当真只有她一个女使。
按理说,以他的年纪、身份,别说女使,放在王都已该是妻妾成群。
卫世子当真是个异类。
一应事务交代完毕,沈妍与郑嬷嬷各自分头去忙。
迎晖阁偏房内,沈妍重新挽了一枚简单的青螺髻,又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衣裙,正式开工。
因郑嬷嬷吩咐过粗活不用她碰,所以忙来忙去,也不过就是些闺阁里做惯了的熏衣、焚香、整理衣物、茶具、香饼之类。
而元琛的房间——也极易打理。
没有琴棋丹青,没有宝器珍玩,仅墙上挂着一柄重剑,还有满满当当一架书籍,再就是桌、椅、床、榻等必备物品。
此外,再无多余装饰。
偌大的房间,处处透着空旷、阴冷。
这半年,沈妍在晋国公府也算见过世面。
心说就算不与老奸臣相比,这地方又有哪点像一位世子的住处?
如将那把剑和书架移走,再在案头摆个牌位,都能当祠堂用了。
沈妍看了又看,最后难得在屋角一张几案上找到一只黑陶花瓶。
花瓶形质古朴,瓶身表面覆盖着一层浮灰,里面空空荡荡,显然已闲置许久。
想起不久前在后花园看见两棵桃树花开正盛,于是去折了几根花枝回来,修剪一番,拿清水养在瓶中。
打眼望去,总算为清冷严整的室内平添了几许生气。
*
当晚元琛直至亥末才回到迎晖阁。
沈妍听郑嬷嬷说,他白日回府后不久便同薛参军出门了。
休沐日尚且如此,平时岂不是更忙?
当然,对她来说,要能连世子的面都见不着,那才好呢。
她还从郑嬷嬷口中得知,世子不会久居京中。
心里合计,自己本是姚承嗣强塞过来,看卫世子的态度,多半是碍于面子,才未直接将她打发。
她本非奴籍,倘能在世子离京前求个恩典,届时对方高抬贵手放她自由,未必不可行。
期间她定当恪尽本分,避免惹卫世子不悦。
主仆相处融洽,凡事也更容易开口不是?
此刻看卫世子边大步进屋,边将手伸向披风领口,沈妍忙迎上去,双手恭敬接过他扯下的披风。
披风沾染了入夜的凉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让沈妍想起雨后山间的松林。
转过身,她快步奔向屋北的椸架,将披风扯平,挂在上面。
沈妍背后,元琛视线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不同于早前,少女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螺髻,一身素色衣裙,与寻常侍女并无分别。
却不知为何,明明洗尽铅华,那对清丽灵动的眉眼仿佛更醒目了。
随着一阵清新浅淡的甜香逼近,元琛垂下睫羽,在那只素手伸向他腰间蹀躞带时,蓦地开口:“住手。”
沈妍一愣,在卫世子沉冷的声线中指尖一顿,疑惑地抬眸看他。
她哪里做错了?这人怎么阴晴不定?
“去准备浴汤。”卫世子声色无波道。
沈妍于是应声去叫热水,准备浴巾、皂角、熏香以及干净衣物,最后将手伸进木桶试了试水温,出门唤人。
她从前在苏府虽只是个半路接回的私生女,表面倒也算个主子,身边甚至还有一个女使,故而并未干过伺候人的活,尤其卫世子还是名男子。
听郑嬷嬷说,往常世子的起居都是由他的侍卫长庚照料。
今日长庚不在,故而沈妍还未来得及细问。
谨慎起见,卫世子进门时,她并未立时退出,想问问可还缺少什么?以免对方洗到一半,造成不必要的尴尬。
怎料才要开口,忽听卫世子道了声:“出去。”说话时面色微沉,似带着几分不悦。
沈妍不敢怠慢,忙应声往外走。
这人好难伺候……
临出门,身后的卫世子又补了句:“从外面把门关好。”
沈妍:“……”
卫世子对她,莫不是有什么误解?
伴随着门扉合上的轻响,元琛隔着衣袍从肩头拔下一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