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他忽说心悦她已久,问她是否也有同样心思?及笄后愿不愿意做他的妻?
对于林子旭的问题,沈妍一一认真考虑过。
她爱看话本子,知晓何谓心悦。
只不过那种心跳加速或一日三秋的感觉,她对林子旭却未曾有过。
至于后一个问题,四年间她在苏府看明白了许多事,故而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报期望,日后只想凭手艺吃饭。
如果可以,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即可。
而如果那人是林子旭,自是远胜不知根底之人。
所以,她点头说好。
林子旭听后,原本紧拧的眉心豁然舒展,与她约定,待来年春闱高中,定至苏府提亲。
后来,沈妍自是未等到那一天。
父亲那桩案子起得急,而苏家反应也快。
沈妍清楚记得,出事那日,向来对她不屑一顾的苏家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她。
当晚她便由一顶小轿送至晋国公府,临行前甚至未来得及与林子旭打一声招呼。
昔日之约言犹在耳,转眼已是物是人非。
望着眼前的繁华热闹,沈妍只觉一阵恍惚,好似睁着眼做了一场梦。
游行的队伍越过她,继续向前。
料峭春风拂面,沈妍醒过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面纱,转身没入人潮。
片刻后,马背上的探花郎蓦然回首,视线扫过街边,似在寻找什么。
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半年来,他无一日不为她魂牵梦萦。
*
沈妍这一路走得有些心不在焉,也就未留意到身后有人跟随。
那是一个身形微微发福,穿着驼色窄袖衫的半老徐娘。
从沈妍离开朱雀街开始,那人便不远不近缀在她身后,直到看见她进入宣平坊,迈进卫王府的大门才转身离去。
*
回到迎晖阁,沈妍正坐在回廊上清点今日采买的收获。郑嬷嬷带着两名仆妇穿过月洞门入内。
二仆妇手上均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炫彩缤纷,珠翠闪烁。
“沈娘子回来得这样早,东西都买完了?”郑嬷嬷步履轻快,边走边声色和蔼道。
沈妍答应着,一面起身施礼:“沈妍见过三位嬷嬷。”
“不必多礼,”郑嬷嬷笑盈盈,“我们奉世子之命前来,因明日世子受邀前往长宁候府赴宴,此前曾差人送信回来,吩咐沈娘子明日陪同他前往。”
顿了顿,她朝身后比手,“这是沈娘子明日要用的衣物、头面。头面按世子吩咐从库房取出,衣物却是老身今日从成衣铺买来。沈娘子可先试穿一下,若哪里不合适,老身立时叫人送去改。”
沈妍应声说“好”,这才注意到二位仆妇手上的东西:衣料均是上好的绸缎、鲛绡,上面的泥金团花、花鸟佳果等印花纹样依稀可见。
她因之前见过晋国公府贵妾们的穿着,知道这些皆是时新花色。
及至看见盛头面的托盘上那支沉甸甸的步摇,沈妍杏眼都瞪大了一圈:“这……”
这哪里是女使的穿戴?
“沈娘子有哪里不满意?”郑嬷嬷打量她的神情。
沈妍忙道:“不敢。”继而问出心中疑惑,“只不过觉得这些衣料、头面未免过于贵重,用在妾身上是否于理不合?”
郑嬷嬷闻言弯唇道:“既是世子吩咐,沈娘子无须多虑。要知道,长宁候府的杏园宴上历来遍布士族高门。你既陪同世子前往,身上穿戴也关乎世子的体面不是?”
郑嬷嬷如此说,沈妍便不好再多言,应了声“是”恭敬收下。
她早前从林子旭口中得知,如今皇室衰微,各节度使割据一方,明争暗斗,权势、财力各方面甚至可堪与朝廷相抗。
兴许,卫世子只是不想北境被人小瞧了去?
*
长宁侯府西园遍植杏树,当此时节花开如云,粉白轻红缀满枝头。风过处,瓣瓣纷飞,如雪似霞。
杏园入口,长宁候夫妇均站在园外迎客。
沈妍观长宁候是一位白面黑髯的中年男子,身穿紫色团花锦袍,腰束金玉带,招呼客人时文雅贵气,礼数周到。
距他不远处,侯夫人则是位保养极好中年妇人,穿一袭藕荷色织金褙子,含笑与诸女客见礼。
沈妍跟随卫世子上前,她身后是侍卫长庚。
入院时,沈妍瞥见候夫人看见她眼底溢出讶异,但只一闪即消失。
他们在侯爷与侯夫人的一通热络寒暄过后被请入杏园。
迎面一道青石小径,两侧铺设着锦席,另有一处区域置锦绣帷帐,当是为女宾所设。
此时距离开席尚早,桌案上只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瓷碟,里面盛着花糕、蜜饯并时令鲜果。
不时有侍女手提银壶或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沈妍放眼望去——这座杏园占地约二十余亩,内有花木、假山、亭台,北侧还开凿了一片人工湖,依山傍水,尽得雅趣。
不多时宾客到齐,长宁候命人取了笔墨丹青,于林间另置几案,邀集友人才俊把酒赏景,吟诗作画,引得众人围观品评。
又有不少青年纨绔聚在一处玩投壶、射箭、双陆,不时迎来几声唏嘘,或一阵喝彩。
林间湖畔,则依稀可见贵女们三三两两聚集,或悠闲漫步,或倚栏赏花,或执团扇扑蝶……
府中乐伎于杏林深处奏响乐曲,园内各处丝竹声声,笑语盈盈。
当然这只是表象,实则园内宾客众多,性情各异,并非所有人都有长宁侯夫妇那般涵养。
沈妍随卫世子沿青石小径走了没多远,便察觉到周围不住投来打量的眼光。
偶有只言片语飘入耳中,让她越听越觉面颊发烫。
人们似乎对她的身份误解颇深。
再看前方的卫世子,却仿佛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一路目不斜视,阔步向前,直到被一名生着八字须的方脸汉子叫住。
那汉子身形魁梧,看打扮似是行伍中人。
见了元琛,行叉手礼:“元将军。”
元琛朝他略略颔首。
那汉子便朝南面比手:“家主在醉月亭相候。”
元琛道“好”,言罢扭头看了眼沈妍。
沈妍明白这是有不便她知晓的秘密,随手向北一指:“妾先去别处逛逛。”
元琛命长庚跟随她,言罢抬脚与方脸汉离开。
沈妍穿过杏林向北信步而行,长庚则不远不近缀地在她身后。
不多时抵达人工湖,左右园中贵女沈妍没一个认识,索性沿着湖畔鹅卵石小径边赏景边慢慢溜达。
前方树下有一名衣饰艳丽的盛装女子,沈妍看见她,视线一滞。
这不是凝香楼的女掌柜李胭娘吗?
沈妍近来逛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胭脂铺,故而认得李胭娘。
她的凝香楼胭脂铺开在东市,在京城最为气派。
不过纵使如此,李胭娘一介商户,除非专门受到邀请,通常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沈妍去过凝香楼,还对其认真观察了一番。
掌柜李胭娘颇具经商头脑,店内的胭脂、口脂一律售价不菲,却物非所值。
还有,从店员到掌柜,全都拜高踩低,对高门客人热络异常,对平民顾客却敷衍应付,多问几句便不耐烦。
此时李胭娘与身旁的女使也看见了沈妍。
二人边窃窃私语,边不时朝她瞄一眼,表情颇为失礼。
“主子您瞧,那不是卫世子带来的侍妾?杏园里都传遍了。”女使菊芬朝不远处的沈妍抬了抬下巴,对李胭娘道。
向来清冷孤绝的卫世子,这次居然带了个侍妾赴宴。
消息不胫走,迅速在杏园的宾客们中间发酵起来。
李胭娘做贵女生意多年,对这种事分外敏锐,偏头打量着沈妍,她眯眼冷哼:“高门贵胄一时兴起,宠幸个把姬妾,没什么稀奇。”
菊芬显然不太苟同:“您再仔细瞧瞧她身上的穿戴——金步摇上那颗硕大的垂珠,还有那对耳坠子,莫不是波斯绿松石的吧?”说着正对上沈妍的目光,表情一僵。
沈妍已来到二人跟前,看二女眼神不似友善,便只装作未见,抬脚离开。
不料那李胭娘在她经过时突然拔高了声音,阴阳怪气道:“山鸡再怎么打扮也成不了凤凰,可偏偏就有些人,仗着有几分颜色,妄想攀附富贵,真是可笑!”
这般明晃晃的挑衅,连跟在沈妍身后的长庚听了也不禁皱眉。
沈妍闻言,原要离去的脚步顿住,转身盯着李胭娘:“李掌柜所言不无道理,不过山鸡好歹生得美,倘若是只土鸡,却做了李掌柜所言之事,岂不更可笑?”
话音未落,原本还义愤填膺的长庚,恍然注意到盛装之下艳俗、造作的李胭娘,又想到此人的所作所为,险些憋不住笑。
“你——”李胭娘显然未料到一个小侍妾竟如此大胆,一番伶牙俐齿地反驳,句句往她脸上戳。
沈妍摇头叹了口气,语气不无感慨:“说到底,山鸡也好,土鸡也罢,不过都是人家桌上的菜,何苦还要相互为难?”
李胭娘闻言面色变了几变,终究没绷住,指着沈妍尖声厉喝,“贱婢!你骂谁是土鸡?”
若不是长庚按着腰刀瞪她,险些要扑上来。
沈妍本以为李胭娘经商之人,该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没想到对方变本加厉。
她本不是个惹事的人,但人家欺负上来,她倒也不惧怕。
而且来赴宴前,郑嬷嬷曾提醒她顾及世子的“颜面”。
——她是卫世子带来的人,李胭娘对她不敬,便是对卫世子不敬。
想到卫世子,她不知怎么便有了底气,索性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李胭娘。
李胭娘吼这一嗓子,立刻引得周边数名女宾驻足看来。
近些年,李胭娘生意越做越大,在京城贵女圈内几乎无人不识。
“出什么事了?李掌柜在和谁斗气?”
“那不是卫世子的侍妾吗?”
“一个侍妾如此胆大,定然深得宠幸,胭娘恐要吃亏。”
“我看未必,胭娘还愁没靠山?况且她蛮劲上来,市井泼妇都不是对手。”
“主子,咱们要不要过去劝劝?”
“不急,先瞧瞧再说……”
受邀进杏园的客人一个比一个人精,谁都清楚眼下冲突双方一个是八面玲珑、靠山众多的京城掌柜,另一个则是位高权重北境世子的宠妾。
这架若劝得不好,得罪了哪边都不是。
再者这个小侍妾初入贵人圈,众人除了从长宁候夫妇处获知了她的身份、出处外,对其他方面一无所知,也想借机瞧瞧她的深浅、斤两。
李胭娘余光瞥见周遭贵女们,眼神闪了闪,忽话音一转,中气十足地对沈妍道:“这杏园的娘子们大都是我凝香楼的贵客,你这般出言不逊,未尝不是辱骂她们的眼光。怎么,这些贵人娘子们得罪你了?”说着看向四周,视线仿佛化作实质,将围观的众女圈在自己一边。
沈妍:“……”
好一个祸水东引,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