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莎冕下!”加百列和塞维尔想过去将可怜的虫母扶起来,一根更粗的前足强硬地插在了他们奔向艾莉莎的步伐前。
“雷恩·沃洛克!”加百列大吼,“快把尊主冕下放下来!”
然而雷恩却充耳不闻,他似乎还没有恢复神智,只是凭着本能在行动。
“嬷嬷,我,我不要紧的!”艾莉莎勉强拨开被打湿的头发遮蔽的前脸,“他不会伤害我!”
刚才,在她落水情绪剧烈波动的那一瞬,她似乎接触到了雷恩的精神世界。
雷恩将前爪抬高,黑色的复眼像是凸出甲壳的凸面镜。虽然艾莉莎找不到虫族复眼的焦点在哪,但她能明显感觉到雷恩在与她对视。
她努力挺起身子,像一只小猫一样顺着雷恩的前足往前爬,终于触及到了雷恩眼睛旁的那条巨大伤口。
艾莉莎抬手,站在下方池边的维奥忍不住提醒:“艾莉莎冕下!请注意,只用精神力接触伤口就好,以免被伤口的污染物腐蚀!”
从艾莉莎抬起的右手食指指尖,钻出了一根小小的、幼嫩的蜗牛触角。那触角摇摇晃晃的,像是喝多了酒步履蹒跚的醉汉,摇摆了一阵,终于搭在了雷恩伤口暴露出来的灰白的肌肉上。
刚一搭上,艾莉莎就觉得一阵罡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闭上眼,才发现那风是雷恩的精神世界里的。
雷恩的精神世界是一个半球体。墨蓝色的夜空天幕像一个半球形的锅盖,扣在坚实的土地上。土地的中间立着一些光秃秃似乎生机全无的树。仔细看,天幕上有好多破口,属于时空裂隙里的罡风和雷暴正从破口里不要命地往里吹,将树上原本的叶子撕扯得到处都是。
艾莉莎单薄的身躯根本抵御不了这样的罡风,她被吹得不受控地往天幕的边缘撞。她以为自己会撞上天幕,想不到她就像一团雾,轻易透过了天幕。
穿过天幕的一瞬间,艾莉莎被弹出了雷恩的精神世界。最后看向雷恩精神世界的那一眼的画面,是她的精神力触角搭在天幕的一处破口上。
“艾莉莎冕下!”守候在下方的三位虫族看见艾莉莎的身躯软倒了下来,焦急地呼喊。他们很难突破最强战力雷恩扎下的防线,尤其雷恩现在还是原型。
还好艾莉莎很快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有意识。加百列松了一口气,塞维尔和维奥的脸色却更难看了。雄虫能更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属于虫母的信息素混杂着血腥味扩散开来。
艾莉莎低头拿袖子偷偷抹掉滴落的鼻血,背着脸对下方喊:“我没事!我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天幕上的破口对应的就是雷恩身上的伤口。那她把伤口、把天幕补好,雷恩的精神世界就不会刮大风了!
艾莉莎屏息静气,将自己的精神力拉长再拉长,拉成了细细的线。
四艺斋请过绣娘姐姐来教导她们针线活和刺绣。那位绣娘姐姐刚来给她们授课的时候,总是板着个脸。后来得知她们从有记忆起就没有出过四艺斋的门,那绣娘姐姐沉默了一阵,自嘲地笑笑:“都是苦命人,我在你们面前又清高什么?”
然后姐姐就对她们很好了。姐姐见多识广,会给她们讲好多外面的新鲜事。其中就有一个艾莉莎印象深刻的事儿,她说杏林堂的大夫能在人身上做针线活。
当时其他姐姐们都不信,说在人身上动针线,疼也疼死了。绣娘姐姐说:“你们可知那都是什么样的病人要动针线!那都是肠穿肚烂的人啦!再不给他缝上,他那肠子都要淌一地了,那么大的伤口,哪里还知道针扎的疼!”
她也会做针线活的。
她现在扎雷恩,他应该不会觉得疼吧?
艾莉莎将精神力拉成细细的线,控制线头变硬,然后捻着那精神力凝成的针线,向雷恩头部那个明显撕裂的豁口刺了下去。
精神力的针尖扎入雷恩甲壳下的软肉的那一刻,这巨大的山岳般的甲虫全身剧烈震颤了一下。神奇的是,他全身每一片几丁质甲壳几乎都扬了起来,唯有驮着虫母的那根前足却稳稳当当。
艾莉莎没有注意到雷恩的反应。她已经进入了一个忘我的境界。如果此时有虫能看到她的正面,会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灿烈的金,并裂成了无数细微的多棱体。每一个多棱体都能从各个角度反射出眼前雷恩的虫形。
——这是一对完美的,金色的,能全方位无死角用精神力捕猎的虫族复眼。
精神力的细线随着艾莉莎的手指尖指引在雷恩的嫩肉上穿梭。而艾莉莎的视野也切分成了两个世界:现实与雷恩的精神世界。线条的收紧收拢了雷恩豁开的伤口,也修补了那残破的天幕。
缝补是一项精细活,艾莉莎的指尖不可避免会接触到那些凝结在伤口周边的残留污染物。像是把豆腐滑进热油锅,细密的滋滋声响起,艾莉莎的指尖表层立刻浮起一层坚硬的壳。
——是腐蚀了人类的表层皮肤,立刻自我修复的一层虫族几丁质表皮。
血腥味越发浓郁,连加百列都闻到了,但她不敢妄动。一种从未感知过的浩瀚精神力在治疗舱内铺开,在场的三位虫族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地上。虫母的精神力像某种凝胶,将他们牢牢裹缚。他们除了跪地向虫母表达臣服与敬畏,别无所能。
头上的伤口补好了,艾莉莎拍拍雷恩:“送我去下一处伤口。”
雷恩的上颚扬了扬,听懂了雷恩意思的维奥抬头:“艾莉莎冕下!今天就到这里就好了!您……您不宜过分动用精神力!我们可以休息一天……”
“不能休息。”艾莉莎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复眼展露无遗,“树……树快要死了……”
金色复眼!
加百列全身都在抖。金色复眼!根据历史记载,只有原始虫母有过这样的眼睛!
艾弥亚冕下的话又一次在加百列耳边响起:“这个孩子才是虫族的希望……”
塞维尔发现艾莉莎冕下的状态似乎有些不正常,那双金色的复眼,焦点是散开的,看似在与他们对视,实际虫母的视点落在了更远的地方。一条细细的金红血线,从艾莉莎冕下的鼻腔里滑落,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只是在重复呢喃:“要快一点……树要死了……”
“艾莉莎冕下!请您停止!”雷恩阻拦的意味明显没有那么强了,塞维尔一个起落越过雷恩的前肢,瞬间展开的大翅膀带着他轻易飞到了艾莉莎冕下的上方。塞维尔顾不上礼仪,伸手将艾莉莎抱了起来,才发觉虫母原来这样轻。
“树要死了……送我去下一处伤口……”
“艾莉莎冕下,请停止!”维奥大吼,“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把雷恩治好!”
幻色蝶翅膀间忽隐忽现的虫母微微一偏头:“你们……不听我的吗?”
“……!”
加百列和维奥再次向着虫母的方向跪了下来。
一时间许多纷杂的念头从塞维尔的脑子里滚过,他大声对着下面的两个虫喊:“加百列大人!维奥大人!请相信艾莉莎冕下,让她做完她想做的事吧!”
塞维尔抱着艾莉莎到了雷恩背部的伤口处,当看到艾莉莎为了用精神力缝合伤口,手被腐蚀后,塞维尔大吼着让维奥上来帮忙。
维奥提着医疗箱连滚带爬奔来,帮着艾莉莎把伤口处碎裂的肉展平,又让塞维尔把强效治愈剂对着艾莉莎的手淋。强效治愈剂刚接触到艾莉莎的伤口,细小的泡沫就一层叠一层的浮上来,每一个泡沫的破碎都把剥落的几丁质表皮带落。连维奥这样做过无数截肢剖腹手术的医生都看得龇牙咧嘴,艾莉莎却好像全无感觉。
不,也许她不是没感觉。她鼻腔里的血流得越发汹涌,整个下巴、脖子、前襟都是金红色的血。
此刻的艾莉莎带着一种让虫觳觫的美。空气中满溢着虫母的信息素和甜美的血腥味。
维奥对塞维尔说:“不行,艾莉莎冕下性腺发育不完全,不能这样肆无忌惮散发信息素!你赶紧放一些雄虫的安抚信息素给她!”
“我?”塞维尔不敢置信,雄虫未经允许对虫母释放诱导或者安抚类的信息素属于犯罪行为,因为接受过安抚的虫母在之后的王夫选择上会更倾向选择熟悉的雄虫信息素。
“天降大饼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不上我可上了啊!”
塞维尔再没废话,直接变回了原型。足有八米长的幻色蝶匍匐在虫母和维奥上方,大翅膀一扇一扇的,安抚的信息素伴随着鳞粉泼洒下来,艾莉莎不受控乱窜的信息素逐渐安静了下来。鼻血似乎也止住了。
维奥强压着被迫近距离感受另一个雄虫信息素的不适。艾莉莎冕下的手法令他心惊。
虫族是不用缝合这种技术来治疗伤口的。外面的几丁质外壳,或焊接,或胶钉;里面的软肉就是强效治愈剂、强效再生剂。壮年的虫族几乎都有惊人的自愈力。总之,虫族的医疗理念就是:上这么多手段还好不了,就去死吧。
还可以这样?啊?精神力做线修补?
历经三个星时的缝补,艾莉莎的双视野终于看到,天幕上已经没有破口,雷恩的精神力世界已经没有风了。
扎根在精神世界厚土中的树上,还零星挂着几片树叶。
“树……活啦。”虫母冕下绽放出一个令虫眩目的笑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