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县令厅的路上费士以仔细观察了陈文舟,不见他显露多少情绪。
心思都在肚子里装着,谁也不清楚。
县令厅内,金启攸一手端着茶一手翻着卷册。
费士以与金启攸进了厅门也不见他抬头。
陈文舟行了礼之后站在一旁还是一路走来那样,微垂着头问“不知县令找下官来是为何事?”
金启攸不语,陈文舟也不再开口。
费士以站到金启攸身边,将他的茶杯接过来添上热水,金启攸才看向陈文舟。
金启攸:“本官听说曹县尉抓了一个意图谋害公主之人,陈县丞正在审。本官想听听陈县丞审理的结果。”
陈文舟目光沉沉的看向金启攸答道:“那女子没有谋害公主的意图。”
金启攸收回视线接过费士以递过来的茶杯,用盖子撇着表面的浮沫,淡淡问道:“陈县丞如何确定?”
陈文舟:“那女子是下官的旧识,她就是一个普通百姓,没有害人的胆子。何况除了衙内之人无人知晓柏芝院是公主行宫。”
金启攸:“陈县丞能担保此事无外人知晓吗?”
陈文舟没有立即回话,片刻后摇头道:“下官不能担保此事。”
金启攸端着茶水边喝边说道:“将那女子打几板子关起来,待公主走了再放出来。”
陈文舟不愿陈瑜受罚,必须想个由头阻止,:“下官认为不妥。卫大人已经派了他的人去查明陈瑜所言是否属实,若是他的人还没来通传,我们先将陈瑜处置了,只怕会给卫大人会以为我们罔顾事实。”
陈文舟搬出卫俊元倒是让金启攸有些顾忌,但昨夜与公主的谈话让金启攸有了名正言顺的庇护。
卫俊元虽在御前做事,但想要插手巨峰县事宜只会被认为是多管闲事。
金启攸:“你倒是想的周到。不过你多虑了,按我说的去做。”
“事情未查明,下官不能不明不白处罚人。”陈文舟嘴里说着违命的话,但抬手行礼却十分恭敬。
金启攸身为陈文舟的顶头上司被这般忤逆,心中对陈文舟积压已久的愤怒顿时爆发,“陈文舟你抗命不遵,这县丞还想不想做了?”
费士以站了出来,先对陈文舟说道:“我家老爷说的气话,陈县丞别往心里去。”转而又对金启攸说:“老爷,您常说刑狱之事就该严查。就算其中牵扯公主安全,也该等陈县丞审理清楚再做这以儆效尤之事。”
这一番话也算是向陈文舟解释了金启攸为何会急着要处置陈瑜。
可金启攸没有听出费士以话里的意思,见自己的管家与金启攸一心更是愤怒,“来人。”
门口的守卫进了厅内行礼,“大人。”
金启攸:“现在将那什么陈瑜抓起来,打二十大板。”
陈文舟看着金启攸,目光如炬,“金县令下令打人板子这事做得如此轻巧,难道是做得多了?”
金启攸气急又道:“将陈文舟一同抓起来,他以下犯上,我这就上奏刺史免了县丞的职。”
一时之间,守卫不知该不该听这个命令,将目光投向费士以寻求帮助。
费士以冲守卫示意,让他出去。自己上前将金启攸扶着坐下,“老爷别动怒,就是一个无知百姓何苦与她计较。哪里就犯得上因此与县丞之间互生嫌隙。”转而又对陈文舟道:“陈县丞刚才那番话也实在不妥,旁人听了还以为金县令是罔顾礼法屈打成招的人。”
费士以这一次不再是只说了金启攸一人,如此倒也让金启攸怒火渐消。
陈文舟:“既然金县令并非罔顾礼法之人,那为何恩师秦鸿文会挨了板子?恩师偷盗之事,金县令可查明了?为何出了此事,那狱谳书中却全然没有记录?”
陈文舟突然转了话题,费士以与金启攸都有些措手不及。
“原来你是要为你那盗贼恩师鸣不平。”金启攸这时倒是不见怒意还有些气定神闲,“在这县衙之内,你这个县丞能管刑狱之事,我这个县令也能管。秦鸿文偷盗之事人赃俱获,本官依据律法处置何错之有?”
陈文舟:“往日的盗窃案查起来,少说也要一两日,金县令办恩师盗窃一案却是神速。下官还不知晓发生了此事,就已经是人赃俱获了。倒像是金县令提前知晓一般。”
金启攸:“报案,查人,缉拿窃贼,惩处。哪一项不是在依着律法行事?只是抓贼快些就让你这般怀疑本官,难道陈县丞是在没事找事?”
陈文舟:“办案过快难免无法让人信服,秦鸿文之事下官会重新调查。”
金启攸:“陈县丞是铁了心要与本官作对?”
陈文舟语气虽然缓和,但是要查明案情的态度仍没有变:“下官没有这个心思,只是秦鸿文断然不会是盗贼。许是那报案之人有心借金县令的手陷害秦鸿文。下官只是想查明此事,并非想与金县令作对。”
陈文舟话里的意思是,他要追究马茂远。
金启攸比陈文舟官大一级自然不怕,可马茂远只是个商户,比不得官员。到时候若马茂远不慎说出些什么,只怕会坏了事。
金启攸:“陈县丞如何得出秦鸿文不是盗贼的结论?又是凭什么说出是报案人陷害?我抓人靠的是证据,陈县丞也是吗?”
陈文舟:“秦鸿文常年在多个富商家中讲学,深受富商拥戴,怎会突然要坏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名声去盗窃。为盗者,非愿为盗也,不平驱之也。[1]这便是下官怀疑秦鸿文是被陷害的原因。”
金启攸:“大道理谁都会说,但是断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
陈文舟:“那下官就去找证据。”
金启攸与陈文舟争执越发激烈,但都不愿让步。
陈文舟干脆将所有事情一并挑明:“秦鸿文与陈瑜之事,下官都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望金县令不要百般阻挠。下官有些旧识若是登门拜访也希望县令不要将人赶走,好让下官能报答早些年受过的恩。”
金启攸气愤至极:“你既然记得受过那些乡人的恩,却不记得是谁将你引荐给了刺史。”
金启攸见陈文舟哽住,终于舒坦了些,又道:“那个陈瑜的事,你若要查便去查吧。”
陈文舟没有应下金启攸的好意,只因为他最想查清的还是恩师秦鸿文的盗窃之事。
金启攸瞟了一眼陈文舟道:“陈县丞说,你没有见到秦鸿文盗窃之事的狱谳书。那为何昨夜我与公主同饮之时,公主却主动说起了此事。陈县丞只怕是记错了。”
陈文舟登时抬头看向金启攸,试图找出他说谎的证据。可金启攸神色坦然,并不像是说谎。
金启攸的话,陈文舟自然能听懂。金启攸与公主同饮,难道两人一定商定了此事?
陈文舟问:“敢问金县令,公主都说了什么?”
金启攸随意道:“还能说什么?夸奖陈县丞办案合乎律法,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陈文舟许久没有说话。金启攸也留着他在厅内,自己继续拿起卷册看着。马茂远还为金启攸换了一杯热茶来。
陈文舟回神后便行礼要离开,“下官告退。”
金启攸再次确认陈文舟态度:“陈县丞,可想好要做什么了?”
“下官要去牢里问清楚陈瑜之事。”又歇了一口气之后才道:“顺便看望下官一个弟弟赵济,他因误进了赤乌山被抓了来。”
这时金启攸脸上又堆起笑容:“既然是误会,那赵济就放了吧。自家人这点事本官还是能做主。”
陈文舟:“谢,金县令。”
“去吧。”
陈文舟回了大牢没有立即开始审人,恍惚着精神并不能多做思考。
衙役通报说是梁有林来了,这才打起精神让人将他带进来。
梁有林行礼道:“草民梁有林拜见大人。”
陈文舟“起来回话。”
“是。”梁有林起身后先将自己此行的目的说明:“……草民拿着物件去找出得起价的贵人,让她在原地等候。这才引起县尉大人误会,以为那女子是歹人。草民到此是想说明此事经过,也免得那女子因草民而受了委屈。”
陈文舟:“梁有林本官可要提醒你,柏芝院内的贵人万不能有闪失。下次若是再因你招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就让你也尝尝受刑的滋味儿。”
梁有林半躬着身子不断行礼:“草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陈文舟:“那物件贵人可收了?”
梁有林掏出怀中揣着的银票递给陈文舟:“收了,收了。贵人花了五十两买下了。银票在这里,草民专门带来给陈瑜的。”
陈文舟验过是五十两的银票不假,还给梁有林带他去找陈瑜。到了地方,陈文舟用钥匙开门,冲陈瑜喊道:“陈瑜,出来。”
陈瑜出了牢房,梁有林就将银票递给她,“陈姑娘,这是买东西的银票。足足五十两,够看病了。”
陈瑜接过银票,眼睛却一直盯着陈文舟:“陈文舟,秦先生之事你查了吗?”
陈文舟:“秦鸿文确实是因为偷了东西才会受刑。”
陈瑜:“你胡说。分明是马茂远与官员勾结陷害秦先生。”
陈文舟:“你若是再胡言乱语就也去挨一顿板子。”
陈瑜:“来啊,打啊。你们也就只会这些。是非不分的狗官。”
牢里的犯人以及看守牢房的囚卒都看着两人。
陈文舟环视一圈后,似是觉得丢了脸面上前一脚将陈瑜踹倒,“赶紧滚。”
正好一个囚卒带着赵济过来了。赵济亲眼看见陈文舟踹了陈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先将陈瑜扶起。
陈瑜还在说着狠话:“别以为你放了小济我就会感激你,你们这些狗官。”
陈文舟不想再听她放狠话,示意囚卒赶紧将人带走。
一直在陈文舟不远处看着的一个衙役待陈瑜出了牢房后也离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