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忙忙碌碌,新客旧客络绎不绝,门口的家丁迎得嗓音嘶哑,正商量着换班。
彼时,许厌刚把锦盒放回马车里,正行至门口,他抬脚踏上阶梯,心中还想着如何利用这锦盒中的礼品叫夫人消气。
忽然,一阵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脚步猛的一顿,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眼神刚触到路过自己的淡紫色裙摆,手便已经抓住了对方瘦弱的手腕。
仿佛一掐就断的手腕,与他的夫人一样。
许厌心跳一顿,立即抬眸。
入目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你……”他望着那双惊恐的眼神,心中起疑,正欲询问。
身后忽而传来家丁的声音:“阿慧姑娘吗?”
姑娘轻咳几声,挪开目光看向家丁,点了头:“是我。”
家丁微微皱眉:“不对啊,这声音……”
“啊,我……咳咳咳……”姑娘立马接话,话语间夹杂着咳嗽,“我喝了些酒,又吃了过敏的东西,嗓子不适,面上也起了疹子,现下唱不了戏了,班主便让我回去歇着。你可以去问班主……”
说完,她瞥了眼许厌。
许厌的手松了松。
许是认错了吧。
定是认错了。
他低眸望向这姑娘腰间挂的香囊——他的夫人从不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抱歉,认错了人。”
许厌松手进门,未再关注门口之事。
那家丁听女子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也没怀疑,放了她出去。总之就算不是本人,也闹不出什么事,回头提醒一番夫人便好。
而女子出了府门没多久,换班的家丁在去找夫人的路上,又撞见急匆匆往门口走的小世子。
家丁还未来得及出声行礼,小世子紧紧抓着家丁胳膊问:“你先前一直在门口,有没有见到大少爷?”
家丁皱了皱眉,思索片刻道:“啊,大少爷前不久刚出门,说是府里缺东西,夫人叫他去添置……”
家丁说着,只感觉小世子的手抓得更紧。
最后,被甩得一个踉跄。
站稳回头时,他已经只能看见小世子的背影。
——
今日天气晴好,艳阳高照,故而街上的人并不多,远离秦府后,耳根子便清净了下来。
李孤玉一路疾行,道路通畅,很快便行至一茅草屋旁。她转头望了望,见四下无人,立马打开屋门走进去。
屋内还弥漫着血腥味未消散,进了屋,她都未来得及摘下脸上的面具,径直走到床边,对坐在床边的女子说:“我收到传信就赶忙过来了,阿陶伤势如何?”
“没多大事。我治病你还不放心?”
坐在床边的女子布衣荆钗,起身之时,腰间悬挂的药瓶子相互碰撞发出声响。
李孤玉看着她这悠哉悠哉的模样,不由得一叹:“棠棠,你还真是一点也不着急,不是在信中说,这几日都在被追杀吗?”
左念棠微微挑眉,将沾了水的毛巾放在阿陶额上,站起身捏住李孤玉双肩,将李孤玉推到桌边坐下。
随后,自己也一个转身坐到她身边,同时从腰上拽下一个药瓶放在桌上。
“其他的呢,你就别管啦。这个药,是给你的,本是针对你病症调配,但还缺一味药材,放在我这也不安全,你就先拿着吧。”
李孤玉摘下面具,拿起药瓶,打开瓶塞子去看,心中无奈。
她身子不好,看了许多名医,皆是治标不治本,只有左念棠一直挂念着。
左念棠撑着下巴叹气:“可惜了,缺的那药是西域才有的,如今战事四起,我压根去不了。我爹之前倒是有,可已经用掉,叫什么……哦对,是一只蛊虫来着。”
听了此话,李孤玉动作一顿,她想了想蛊虫那可怖的样子,轻轻要摇头:“既然弄不到,就算了吧,我身子弱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她把盖子塞回瓶口。
见她如此,左念棠也不再提此事,转而问:“哎对了,我的鸽子呢?”
李孤玉拧了拧眉头:“送信的鸽子?”
左念棠点头。
……
说来,能决定直接离开秦府,还是因为左念棠忽然来的信。
那时,李孤玉刚从秦老太太房中出来,打算在院内晒晒太阳,谁知刚出门,便看见熟悉的信鸽站在檐上。
左念棠说,今日,阿陶去了一趟李府送信,只是回来时受了伤,此刻正昏迷着。
所以她才没等秦淞回来。
既然信已送过去,她便不需要再找族亲了。
况且往后有阿陶在,她亦能出入将军府。
哪里还需要秦淞呢?
而那信鸽——
“鸽子没回来吗?”李孤玉思忖,“我收完信,就把鸽子放走了,或许它是路上贪吃……”
“没事没事,我随口问问,我的鸽子多着呢。”
左念棠摆摆手,没计较这事,转而正了神色。
她帮李孤玉将药瓶系在其腰间,随后正襟危坐道:“我这次让你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我听阿陶说,你如今跟那秦王府的世子有联系?”
李孤玉轻轻点头:“是。”
左念棠低眸,有些支支吾吾:“我……想求你件事。”
李孤玉摆出一副不在意的姿态道:“说便是,你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尽力帮你。”
左念棠深呼吸一口气,神色极其正经,搁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攥成拳。
“我得坦白一件事。”她说,“当初我接近你,只是因为想要利用你。”
李孤玉手指猛的一缩,指尖碰到腰间那冰冷的药瓶上,微微颤了颤,恰时,左念棠略带歉疚的话语再次响起。
“我没跟你说过我父亲的死,但如今既然你都知道我被追杀一事,我便全都告诉你。”
“我父亲,是死在宫中的。而我,有意利用你,我接近洛水书院的那些学生亦有目的,你可以帮我巩固他们的信任。”
左念棠心中内疚,伸手将李孤玉的手握在手心,话语温和且缓慢:“我父亲当年被扣上谋害皇子的罪名,秘密处死。最近我才从洛水书院一学生口中探出,那时,是秦王监刑。”
“所以,你现在,也是想利用我?”李孤玉打断了她的话。
左念棠颔首道:“秦王是朝廷重臣,那些秘密卷宗,对外传是藏在宫中,可其实,是在秦王那,我想知道当年我父亲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孤玉望着她祈求的双眼,想到她从前帮她的种种,终究是叹口气:“我可以答应你,只是这件事,有点难做。”
左念棠一怔:“可是阿陶说秦小世子对你好像……”
“他对我有想法,是不假。”李孤玉闭了闭眼,深深吐出口气后,复又睁开,“阿陶既然与你说了秦淞的事,那应当也告诉你了,我与许厌闹矛盾一事吧?”
左念棠一脸懵点点头。
李孤玉咬牙,继续道:“我为了和离,与秦淞结盟,今日,是他带我去秦王府,我本打算找族亲给家中递信,可……可中途收到你的信,我就,直接跑了。”
左念棠渐渐瞪大双眼:“跑了……啊……所、所以……”
“所以他现在,应该觉得我背叛了他,正到处追杀我。”
“……”
屋子里霎时一片沉默。
许久,李孤玉率先出声,安抚道:“不过没事,有阿陶在,他伤害不到我,我可以想办法再获得他信任……”
“不要!”左念棠却猛地站了起来,急匆匆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阿陶,再看向李孤玉,“不不行,我必须再跟你坦……”
左念棠语速极快。
但忽然,“砰”的一声,掩盖住了她的话语。
只见左念棠被人从后方推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来人一言不发。
踹开了门,推走了人,当即就拉起李孤玉的手腕往外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左念棠反应极快,冲上去挡在门口,边反手关门边开口怒斥:“要走自己走,抢人算怎么回事?你别以为你是秦王府世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强抢民女,我一告一个准!”
“谁敢给本世子定罪?”
自踹门进来,秦淞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了左念棠的话,只冷冷反问,分明外头艳阳高照,李孤玉站在他身边,却骤然觉得浑身冰寒。
在秦淞又一次要伸手将左念棠推走时,李孤玉及时伸手抓住他小臂挡过去。
“世子!”李孤玉急急唤了他一声。
而后抬眸,望见对方眸色昏暗,如此烈的阳光,竟都照不亮那瞳光。
几乎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孤玉立马开口:“你听我……”
“我不需要解释。”
突然被打断的李孤玉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再说道:“不管你忽然离开,是要去见谁,总之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李孤玉挣扎着想掰开他的手:“你先别这样,听我说……我离开有原因,我本来是要回去找你的……”
秦淞却无比执拗,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不管什么原因,你就是抛弃我了。”
此时此刻,李孤玉很想逃。
可回头看到左念棠,又看见床上躺着的阿陶,她咽了咽口水,终究抛下了逃跑的心思,另一只手转而抓住秦淞手腕,掀眸看他,委屈说:“既说喜欢我,为何又偏要这样误会我?”
秦淞沉声道:“李孤玉,你不喜欢我。”
“……不是。”
“你不喜欢我,也不想跟我走。”他再次重复,手上力道也加重了些,“如果可以,你宁愿跟了大哥,都不想要再接近我。”
他话语没有丝毫疑问,仿佛从一开始,他就没信过她说的跟他走,跟他远走高飞。而大哥的刻意接近,以及她对大哥逾矩的纵容,更令他坚定了想法。
李孤玉猜不透他的心思。
此时,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猜透。
刹那间,他将她拽到身边,狠狠将左念棠推倒在地,甚至还踢了一脚,踢远了些。
“棠……”李孤玉想过去扶起左念棠,但手腕被他死死拽住,人还未反应,耳边又是“砰”一声,门又被他踹开了。
李孤玉怒瞪:“你究竟想干嘛?快松手!”
秦淞不松。
他垂眸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看着她费劲扒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将他手背划了好几道鲜明的红痕,甚至还有几滴血渗出来。
他只是沉默着。
指尖越收越紧。
为什么?
他心里满是这三个字。
手中的人儿还在挣扎,挣扎着想要逃离他。
他望着她,偶尔与她对视,瞧见她眸中的恐惧,那一瞬间,他心中想了许多——
明明他已经努力在扮演五年前的自己了。
明明他只是想帮她。
为什么她始终记不起他?
为什么明明他们才是最先相遇,可他却什么也得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肯选择他。
他真的,如此不堪?
……
李孤玉也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她的眼神在无措的左念棠与昏迷的阿陶之间流连几次,最终,她压下心头的恐惧,抬眸望向秦淞,开口安慰:“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世子,你放开手,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
秦淞自顾自问她:“你就这么想待在这里?”
“我……”
“你就这么喜欢她们?”
“她们只是我的朋友。”李孤玉被抓得手腕生疼,但为了不让对方更生气,她摆出些许示弱的姿态,不再挣扎,继续解释,“我近来身子不适,所以一收到棠棠的消息,才赶了过来,我不是要抛弃你。”
她格外理智应对着他。
那双眼中没有丝毫的感情,只有活下去的欲望。
而恰恰就是这样的理性,这样不慌不忙的解释,这样毫无波澜的眼神。
让秦淞更加心烦意乱。
“我说了我不要解释!”
话音落地,秦淞猛地松开了手,继而转身,将左念棠从地上拎起来丢到外面。
不顾李孤玉阻拦,再快步行至床边拎起阿陶。
“你做什么?!”
李孤玉纵然再冷静,也经不住他这样的发疯。
她实在不知道他究竟要什么,更不知道为何,她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他却还是那么生气。
李孤玉追着秦淞至门口,看见阿陶被毫不留情丢出去,想伸手去拉住阿陶,但手未碰到,就被秦淞抓住手腕一拽。
她踉跄了一下,被抓着后退,在门关上之前,她望见阿陶的身体软绵绵倒在了左念棠怀中,心下稍稍一松。
但下一刻她便被扣住手腕抵在桌沿,刚安下的心,又加快了速度。
“玉儿……”秦淞靠近,将她揽腰拥入怀里,在这称呼后,仿佛还有什么未念完的亲昵,在耳边徘徊回荡。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直至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方才停止。
他忽然说:“与我讲讲,五年前的事,好吗?”
李孤玉一时愣怔:“……五年前?”
“你的过去,你的未来,我都想知道。”秦淞埋首在她颈边,声音稍显沉闷,“我……可以吗?”
他抱着她的身躯。
他想,既然她记不起来,他便亲口同她说。
只要他能说话,只要他还活着,他想得到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得到。
他必须得到。
哪怕,将她身边人杀光,他也要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