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餐桌很快被布置起来。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摆满了美纪精心准备的料理。
——炖煮得软烂入味的牛肉土豆,金黄喷香的炸猪排,翠绿爽口的蔬菜沙拉,还有热气腾腾的味噌汤。
美纪端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蛋糕走到镜面前,蛋糕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美纪笑容灿烂,带着孩子气的认真,“生日快乐,镜。”
她带头唱起了生日歌,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感情。
惠虽然不懂歌词,但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哼着调子,小手拍着。
甚尔只是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节奏,算是参与了这场对他而言略显幼稚的“仪式”。
津美纪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安静地坐看着那跳跃的烛火,清澈的瞳孔里映着点点温暖的光芒。
“吹蜡烛吧,镜。”美纪笑着说,“要闭上眼睛许愿哦!”
镜看着眼前跳跃的烛火,那微弱的光芒在她漆黑的瞳孔中摇曳。
愿望?
她理解其中的形式逻辑,却无法共鸣那种源自匮乏的祈盼。
但她配合地微微阖眼,视野陷入短暂的黑暗,耳边只有自己平缓得毫无波澜的呼吸声。
美纪注视着镜闭目的侧脸,在那跳动烛光的映衬下,那份过于清晰的静谧感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兀,仿佛她随时会溶解在暖色的光晕里,回归某种冰冷的永恒。
美纪双手在桌下悄悄交握,也闭上眼睛,在心中无比虔诚地默念着那个年复一年从未改变的愿望:
【请让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吧,拜托了。】
烛光摇曳了一下,随即被镜轻轻吹灭。
一缕细白的烟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生日快乐!”美纪开心地欢呼,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递给镜,“给,生日礼物!你最喜欢的那个漫画家最新出的单行本,我跑了好几家书店才找到呢!”
她的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
镜接过盒子,指尖划过包装纸上精细的折痕。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喧闹后的短暂寂静里。
“镜,你最近……还在‘旅行’吗?”美纪一边给每人分蛋糕,一边关切地问。
她用了镜当初离开时用的那个词,镜的“旅行”总是神出鬼没,一去数月,杳无音信往往是常态。
“最近怎么样?上次见你好像还是……嗯,三个月前?”
作为看不见咒灵、生活在表世界阳光下的普通人,虽然她曾在山村惊鸿一瞥那些丑陋的怪物,但自那离开后她就再也没见过。
美纪知道甚尔也知道那些怪物的存在,但他从未向她提及过。
她的世界观被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隔绝了阴影中的狰狞与危险。
因此,她也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触及“异常”的词汇,这是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尊重这份沉默,只关心镜本身。
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过于清晰的眉眼轮廓。
“没旅行。”她声音清淡,“现在在东京。被一所学校收为学生。”
“东京?学校?”美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是巨大的惊喜,“真的吗?太好了!是什么学校?高中吗?还是大学?”
她由衷地为镜感到高兴,在她看来,能安定下来,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去上学,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高专。”镜吐出两个字。虽然她流浪了这么多个世界,但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上学,根本分不清这些学校有什么区别,“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咒术……高专?”美纪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和奇怪的名字,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听起来……好特别啊。是专门学什么的?宗教?还是……传统文化?”
她努力往自己能理解的、普通的“特殊学校”方向去猜测。
“嗯。也许吧。”镜含糊地应了一句,没有解释的兴趣,也无需解释。
她看到甚尔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从饭碗上抬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瞬间锁定了她,里面翻涌着审视、了然和一丝深沉的玩味。
显然,“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这个名称,对伏黑甚尔这位前“术师杀手”而言,熟悉得如同他身上的伤疤。
那可不是什么教人修车做饭的普通高专。
镜去那里……“上学”?
这可真有意思。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懒洋洋地给美纪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胡萝卜。
“这样啊……”美纪虽然有些疑惑,但“安定下来”这个事实本身带来的喜悦压倒了一切,“不管学什么,能安定下来就好!东京离京都也不算太远,以后可以常回来!津美纪和惠惠也会想镜的,对不对?”
她笑着逗弄着两个孩子。
镜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掠过,最终对上甚尔那深邃探究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地移开了。
饭后,美纪在厨房里忙碌着清洗餐具,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是温暖的背景音。
津美纪抱着兔子玩偶,安静地坐在客厅地毯上看美纪给她准备的图画书,惠则在旁边试图用积木堆一个摇摇欲坠的塔。
镜站在连接着后院的玻璃拉门前,望着外面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微微发亮、呈现出一种朦胧橙红色的夜空。
庭院角落那株不知名的灌木,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一片脆弱的叶子。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
“喂。”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淡淡的烟草味。甚尔双臂抱胸,倚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却明显是对着镜说话。
“那小鬼,”他下颌朝着津美纪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扬了扬,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厨房里的美纪听不到,“有什么问题?”
野兽的直觉和多年在黑市刀口舔血的经验告诉他,镜在看到津美纪时那微不可查的停顿绝非偶然。
镜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夜空。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甚尔身上散发出如同绷紧弓弦般的警惕。
这个男人,像一头护崽的孤狼,对任何靠近他巢穴的潜在威胁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即使那威胁可能只是一个眼神带来的直觉。
“没有。”镜的声音平静无波。
甚尔侧过头审视着镜的侧脸,试图从那毫无波澜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镜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甚尔带着探究的脸,最终落向厨房里那个正哼着歌、仔细擦拭灶台的温柔身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美纪喜欢她,这就够了。”
甚尔盯着镜看了几秒,墨绿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镜的回答显然没有完全打消他的疑虑,但他似乎从镜那毫无波澜的语气中确认了至少目前没有“直接威胁”。
对于他而言,只要镜说“没有”,那女孩身上就算真有什么古怪,他都可以暂时按下不表。
这是甚尔对镜实力的认可。
毕竟镜虽然看起来对所有事都表现得非常冷淡,但只要事关美纪,她是绝不会放任任何威胁靠近那份微光。
这是甚尔在与镜数次微妙交锋后得出的结论。
况且,美纪的心愿,确实是他为数不多、愿意为之妥协的软肋之一。
他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揭过这个话题。
“......行吧。”甚尔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转向镜的侧脸,“那你呢?跑去那鬼地方干什么?”
他的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别跟我说真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咒术高专培养的是与诅咒厮杀的兵器。
镜这种存在,跑去当学生?
简直荒谬。
镜没有否认。
“为什么?”甚尔追问,“别告诉我你真对当咒术师有兴趣,或者保护弱小那一套有兴趣。”
他了解镜,她绝非会遵循咒术界规则行事的存在。
镜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那片挣扎的叶子终于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有些在意的事。”镜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
她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事,但这两个字蕴含的分量,足以让甚尔明白,那绝非普通的“好奇”。
甚尔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烟,猩红的火点骤然明亮,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咀嚼着“在意”这个词,联想到镜神秘的力量……
能让她觉得“在意”并需要亲身“观察”的事情,绝不会是什么校园祭或者期末考试。
东京,高专,咒术界……最近有什么暗流在涌动吗?
他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和传闻,但镜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镜不想说的,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他将目光投向客厅的方向,隔着磨砂玻璃门能看到美纪模糊的身影。
知道追问也得不到答案,他换了个更实际的话题。
“孔时雨那家伙,”甚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报出了一个在咒术界地下世界如雷贯耳的中介人名,“托我告诉你一声,黑市那边,有人在找“时”。”
“时”——这是镜在黑市行走时的代号。
这个代号,是为了在这陌生的世界立足、为了缓解美纪打工也难以支撑两人窘迫生活时,镜为自己披上的第一层“身份”。
那是她与美纪刚刚离开那个愚昧山村不久的日子。
两个身无分文,甚至连身份都没有的两个女孩,想要在陌生的现代都市生存下去,谈何容易。
美纪开始了艰难的打工生涯,餐馆洗盘子、便利店收银、发传单……
瘦弱的肩膀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常常累得回来倒头就睡,却总是对镜露出温暖的笑容,说“没关系,一定会好起来的”。
镜看着美纪手上的挫伤和眼底的疲惫,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产生了主动的“适应”行为。
她无法改变世界的基本法则去凭空变出财富,但她可以在这个世界的“阴影”下活动。
于是,她通过一些特殊的信息渠道,接触到了里世界的边缘——咒术界的黑市。
最初,她接的都是一些最低级、最不起眼的小任务:追踪某个不起眼的诅咒师行踪、鉴定某个来源不明咒物的真伪、或者清理某些盘踞在废弃建筑里、连窗都懒得记录的蝇头。
报酬微薄,但足以支付她们狭小出租屋的房租和基本餐食,让美纪可以稍微喘口气,不用同时打三份工。
就是在那个充斥着血腥、谎言和肮脏交易的泥潭边缘,她第一次见到了甚尔。
那时的他,还是“禅院”甚尔,是黑市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
他像一头孤高的头狼,强大、危险、对金钱有着赤裸裸的渴望,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一次偶然的任务目标重叠,让他们有了短暂的交集。
甚尔起初对这个突然冒出来、专接垃圾任务的少女没有任何关注,只当是个有点特殊能力、在底层挣扎的新面孔。
——直到那次震动整个地下世界的“人形兵器”剿灭事件。
某个疯狂的诅咒师集团,结合了禁忌的咒术与科技,秘密培育了一批融合了咒灵特质、丧失人性、只知杀戮的“人形兵器”。
这些金属与血肉拼接而成的怪物在实验中失控暴走,挣脱牢笼,在一个偏远城镇展开了血腥的屠杀。
场面极度惨烈,如同人间地狱。
咒术界高层反应迟缓,内部派系的博弈延误了最佳时机。
而黑市则因其巨大的潜在威胁和一些势力背后的利益交换,开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悬赏,要求彻底清除这些失控的兵器及其源头实验室。
任务等级被标为“特级”,凶险异常,敢接的人寥寥无几。
镜接了。
并非为了那笔丰厚的报酬,而是因为那群失控的怪物,在疯狂逃窜的过程中,其行动轨迹竟然鬼使神差地与当时正在邻近城市参加短期培训的美纪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交叉点。
当镜赶到现场时,美纪所乘坐的长途巴士已被一股蛮力掀翻,扭曲地倒在路边沟壑里,如同被撕碎的玩具。
几具散发着浓稠恶意和不祥咒力、形态扭曲的“人形兵器”,围拢过去,锁定了车内惊恐的幸存者,抬起了闪烁着寒芒的金属肢节或凝聚着破坏性能量的炮口——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一种冰冷刺骨的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镜那被层层封印的情感深渊底部翻腾而上。
那一刻,追踪而至、原本打算捡漏或观察的伏黑甚尔,亲眼目睹了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镜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对着那几具散发着恐怖咒力波动的金属与血肉混合怪物,隔空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芒。
那具足以让一级咒术师陷入苦战的“人形兵器”,连同它周围方圆十米内除了巴士以外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碎纸机的画作,瞬间被分解。
连一丝残骸、一点咒力残渣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股力量散发出的、超越理解的恐怖气息,让远处观望的甚尔瞬间寒毛倒竖,身体的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
也正是那次事件,让“时”这个名字,在黑市真正声名大噪,甚至蒙上了一层神秘而恐怖的色彩。
天价的悬赏金自然落入了她的口袋,同时也让伏黑甚尔对这个“非人”的存在,有了全新的、带着极度忌惮和一丝复杂探究的认知。
那一夜之后,“时”之名在黑市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不再是那个接点小任务的低调独行客,而是象征着某种不可言说、不可理解、不可违逆的“绝对力量”。
她的价码被抬到了天价,却再无人敢轻易下单,也极少有人能真正联系上她。
“时”的存在本身,成为了黑市传说的一部分。
后来,他与美纪最初的相遇,其中未必没有这份认知带来的影响——至少他明白,能让她如此在意的美纪,其存在本身或许就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价值。
而镜在那次事件后,看着美纪在病床上苍白沉睡的脸,清晰地感觉到,缠绕在自己与美纪之间的因果线变得更加紧密,美纪的未来在镜的眼中也越来越模糊不清。
她可以保护美纪不受物理伤害,却无法完全隔绝因与自己关系过近而可能被某些存在“注视”的风险。
为了防止某些未知的、因她而起的“因果”越缠越深,最终招致无法挽回的意外,在美纪与甚尔确立关系,拥有了一个强大且愿意守护她的依靠之后,镜便以“旅行”为名,主动切断了日常的陪伴,离开了美纪身边。
尽管美纪万般不舍,泪眼婆娑地挽留,但她知道镜决定的事情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她固执地保持着定期的电话联系,在“生日”这一天——难得强硬地要求她回来,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在镜与世界之间,系上一根看不见的,名为“家”的线。
“……孔时雨告诉我,”甚尔露出一丝惯常的、带着点嘲讽的痞笑,打破了回忆带来的短暂沉寂,“黑市那边,有人挂出了指名要你接的任务。价格开得……啧啧,高得离谱,高到连我都觉得有点心动。”
他扯了扯嘴角,“看来当年你拆‘玩具’的动静,让某些人记忆深刻,现在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又想请你出手了。”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京都的灯火在远处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带。
“……没兴趣。”
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令人咋舌的天价数字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
“哦?”甚尔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嫌钱少?还是……高专的‘学业’太忙?”
他故意调侃着那个荒谬的“学生”身份。
镜没有回答。
空气沉默下来,只有庭院里细微的风声。
美纪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站在门边的两人,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在聊什么呢?惠惠和津美纪都准备睡觉啦。镜,你今晚留下来住吧?客房一直给你留着呢!”
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镜的目光掠过美纪温暖的笑脸,落在客厅地毯上。
津美纪已经倚着沙发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旧兔子;惠也揉着眼睛,趴在一堆倒塌的积木上,小脑袋一点一点。
“不了。”她轻轻摇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我该走了。”
美纪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理解和温柔取代。
她知道镜的“旅行”从未真正结束。某种她无法触及的引力,始终在牵引着镜。
她走上前,给了镜一个轻轻的拥抱。
“那……要常联系!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