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美纪伫立在门廊的灯光下,望着镜的身影彻底融入浓稠的夜色,最终连那点微弱的轮廓也消失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还是这么突然。”
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镜留下的拖鞋仔细摆正,指尖拂过鞋面,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甚尔高大的身躯依旧倚在玻璃门框边,指尖的烟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灰白的残骸,被他随手捻灭在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他望着镜消失的地方,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镜……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咀嚼着。
记忆的闸门无声开启,褪色的胶片带着粗粝的质感和旧日黑市特有的腥甜锈味,在脑海中闪现。
-
【黑市·“野狗”酒吧】
空气里常年漂浮着劣质酒精、呕吐物和血腥气混合的浊臭。
他刚完成一单“清理”工作,指关节还残留着击碎颅骨的微麻感,正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巢穴。
视线随意扫过昏暗的角落,一个身影突兀地撞入眼帘。
吧台最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一个少女。
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松垮地罩在她身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安静得像一道凝固的影子,与周围喧嚣、贪婪、醉醺醺的污浊格格不入。
她对面,一个满口黄牙、眼神闪烁如老鼠的诅咒师中介,正唾沫横飞,手指激动地敲打着油腻的桌面,显然在试图压榨她那份可怜的任务报酬。
那中介脸上的算计和轻蔑毫不掩饰。
少女只是听着,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愤怒也不焦急,仿佛谈论的不是关乎生存的金钱,而是别人的事情。
当时的他——禅院甚尔,只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又一个误入歧途或走投无路的可怜虫罢了。
这种在黑市底层挣扎的蝼蚁,如同下水道里啃食垃圾的老鼠,每天都在诞生,也每天都在悄无声息地消失,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没有。
不值得他浪费半分注意力。
唯一让他注意力在那个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的,不过是她身上那股气息。
——没有咒力波动,或者说她的气息“干净”得诡异,与周围污浊粘稠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割裂。
这种“干净”在黑市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冰冷的恶意:这样的存在,在这种地方,活不过一个月。
或许明天,她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某个垃圾堆里,成为咒灵或流浪汉的消遣。
弱小,本就是原罪。
再次“注意”到她,或者说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烙印进脑海的,是在那个后来被称为“灰烬之夜”的现场。
黑市论坛上置顶了一条关于剿灭“人形兵器”的任务,酬金高的令人心跳加速。
任务标注是——特级。
起因是某个诅咒师集团一场失控的禁忌实验。
一群融合了咒灵、咒术师血肉和未知咒具的“人形兵器”实验品暴走,此时已经屠戮了一个偏远的城镇,再不进行清理,诅咒师集团的污浊就要被迫呈现在日光之下了。
任务已置顶超过三天,无人敢接。
或者说,它消失又再次被置顶了三四回,所有接下任务的家伙,都铩羽而归,甚至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记得其中几个ID,实力至少都有一级咒术师水准,有一个前阵子还和他合作过的家伙,实力不弱,单挑两三个一级咒灵也能全身而退。
但那家伙逃回来时断了右臂,浑身是伤,嘴里咒骂不休,说那些怪物每一个都堪比一级咒术师,更可怕的是它们会协同作战,如同冰冷的战争机器。
因此,即便酬金丰厚得让甚尔心痒难耐,他仍旧在一旁冷静的观望。
——直到一个ID为“时”的人再次接下了这个任务。
“时”?那个只接低级任务、酬金连他一次赛马赌注都不够的家伙?
甚尔对这个ID有印象,不过是一次偶然的任务途中,他见过“时”提交一个低级任务。
他才知道,暗网上代号“时”的人就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气息“干净”的少女。
让甚尔觉得有意思的是,当初觉得不超过一个月就会销声匿迹的家伙,竟然能活到现在。
不过想到她接的那些任务,他又觉得了然了,少女的事随之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然而,那个从来只接低级任务的家伙,这次竟然接了这个明显是高难度的任务。
是手抖了?还是她有什么帮手?
不管是什么原因,确实勾起了甚尔的好奇心,他决定跟过去看看。
收尸是不可能收的,但是如果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捡个漏倒也不是不行。
然而当他跟随着少女的行踪到达现场时,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画面定格在他的脑海之中。
现场一辆长途巴士已被一股蛮力掀翻,倒在路边沟壑里。
几具形态扭曲的“人形兵器”正锁定了车内惊恐的幸存者,狂暴的咒力如同实质的风暴,撕裂着空气,蓄势待发。
少女堪堪赶到,她面无表情,甚尔却能清晰的感知到那冰冷的怒意。
他看到她抬起了手,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咒力爆发,没有繁复的术式吟唱。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帧。
下一秒,那一群咆哮着、膨胀着、足以将小半个城镇夷为平地的“人形兵器”,动作骤然僵住。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金属,无声无息地化为细微的黑色尘埃,簌簌飘落,最终只在地面留下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印记。
绝对的抹杀。
那份力量带来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战栗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甚尔的脊椎,一路蔓延至骨髓深处,让他这个早已习惯杀戮的“天与暴君”都感到了瞬间的窒息。
那份力量带来的战栗感,至今仍烙印在他的骨髓里。
毁灭的尘埃尚未落定,少女的身影已经奔向那辆翻倒的巴士,动作温柔的探查了车内一个女孩的状况,确认没有危及性命后,甚尔看到她打了个电话就离开了。
不久,救护车的鸣笛才刺破死寂。
那一刻,甚尔才知道,“时”接任务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巴士里那个叫美纪的女孩。
-
命运的丝线,以一种诡异而讽刺的方式,将他们缠绕在了一起。
后来,他因一次棘手的任务受了重伤,几乎流尽了身体里最后一滴滚烫的血,像条濒死的野狗般倒在一条散发着腐臭味的阴暗小巷里。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血水,带走他残存的体温,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模糊,沉向黑暗的深渊。
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是那个被“时”保护着的少女。
意识断绝前甚尔模模糊糊的记起来。
美纪刚结束深夜餐馆的打工,脸上带着疲惫,手里紧紧攥着微薄的薪水袋。
她发现了他。
这个在餐馆洗盘子洗到手发白、指节红肿的女孩,脸上没有一丝对陌生危险人物的恐惧。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天真的、不容置疑的善意。
她似乎是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思考过后,她仍是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甚尔这具沉重如山的躯体,一步一挪,将他带回了她和镜那间狭小得可怜的出租屋。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却异常整洁。
美纪熟练地找出干净的布条和清水,无视他满身的血污和可能带来的麻烦,仔细地为他清洗伤口、包扎止血。
那时的禅院甚尔,刚从禅院家那令人窒息的泥沼和黑市永无止境的杀戮血腥里爬出来,满身戾气,对世界充满嘲讽和不信任。
对美纪的态度,根本谈不上友好。
他已经认出了美纪就是在那个记忆深刻的夜晚里,那个翻倒的巴士里,被镜救下的女孩。
他也知道了,镜就是“时”。
自从那次“人形兵器”剿灭任务结束后,他对“时”的好奇到达了巅峰。
他暗中跟踪过几次“时”,亲眼看见“时”将靠近这个名为“美纪”少女的潜在威胁都一一清除——无论是低级咒灵、心怀鬼胎的诅咒师,还是巷子里试图搭讪的混混。
镜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美纪与那个充斥着诅咒和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可让甚尔感到奇怪的,也是镜的态度。
以当初“时”所完成的那个特级任务获得的报酬,她们早已不需要住在这么一间破旧的出租屋了。
可美纪表现的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每日为微薄的薪水奔波。
而镜在出租屋内看到他时,也只是平静地看着美纪笨拙地照顾他。
对于他这样一个满身血腥、危险程度远超那些杂碎的“术师杀手”,没有表现出任何阻拦或警告的意图。
那眼神里没有认可,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观察?
或者说,一种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默许”?
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一团迷雾,甚尔根本不知道镜在想些什么。
只有美纪,即便他用最恶劣的语气驱赶她的关心。
她依旧每天准时给他换药,分享食物,用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她的笑容温暖得像冬日里穿透阴霾的阳光,毫无杂质,却也毫无攻击性,纯粹得让习惯了尔虞我诈的甚尔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刺痛。
所以鬼使神差地,即便过了几天,以他那非人的□□恢复力,伤口早已愈合到足以让他行动自如,他仍旧选择躺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继续“虚弱”地接受着美纪的照顾。
夜风从敞开的玻璃门灌入,吹散了甚尔指尖最后一点烟草的余味,也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美纪已经将惠的小被子掖好,安静地坐回他身边,依偎着他坚实的臂膀。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是这冰冷世界里最真实的牵绊。
三年过去,美纪青涩的脸庞在灯光下显露出温润的轮廓,头发也长了不少,惠也从襁褓中的婴孩一天天长大。
唯有镜……脸颊轮廓丝毫未改,仿佛凝固在了时光之外的黑白照片里,依旧是初见时那副少女模样。
时间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如同奔流的河水绕过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
美纪曾和他详细说过那个愚昧封闭的山村,那些被当作“不祥”的孩子,以及镜如同神明一般将他们从冰冷的“净化”水潭中救出的往事。
美纪的叙述充满了感激和后怕,认定镜是出于正义感和同情心。
但甚尔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蹊跷。
那个镜?多管闲事?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同情?
简直可笑。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美纪。
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在那个特定的地点,美纪的存在,才是驱动镜出手的核心。
不是为了救那些孩子,而是因为当时美纪也同样身处险境,甚至可能被卷入了那场愚昧的“净化”之中。
甚尔冷酷地推测:如果没有美纪在场,镜也许会如同看待路边石子般,任由那些孩子沉入冰冷的水底。
她不是救世主,她是只为美纪一人存在的“规则”。
这种认知,非但没有让甚尔感到恐惧,反而在这些年的共同生活中,滋生了一种扭曲却异常牢固的信任。
他信任的不是镜的“善良”或“正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他信任的是她守护美纪的那份绝对意志和足以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知道,是镜将美纪从山村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并持续地为她构筑着那道无形的堡垒。
而美纪,最终也将他这只满身泥泞、伤痕累累的野兽,拉入了这片由她的温柔所构筑的微光之中。
几年来的接触,从最初的试探、利用,到后来的共存、甚至……一丝微弱到连他自己都难以承认的、属于“家人”的牵绊,镜的存在,早已成为了他认知中这片由美纪所定义的“领域”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怀中美纪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经靠着他沉沉睡去。
甚尔的目光却依旧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城市的低鸣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掩盖着无数潜流的涌动。
近期,黑市里有些风声不太对劲。
孔时雨那个老狐狸,在最近的交易里看似无意地提过几句。
某些区域的低级咒灵活动模式变得异常活跃,甚至出现了本不该有的、低级的集群性。
更有些零星的、无法证实的传闻,提到某些咒灵的行为模式似乎多了一丝……引导的迹象?
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牵引着。
同时,有神秘买家在黑市上重金收购某些特定年份、特定地点产生的特殊咒物残骸。
收购者身份不明,目的成谜,出手却异常阔绰。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在阴影里的拼图碎片,原本引不起甚尔丝毫兴趣。
他早已脱离那个只为金钱和杀戮而活的泥潭,这些暗流涌动,只要不波及到他划定的这片小小领域,他乐得作壁上观。
但此刻,镜突然的进入咒术高专,结合她临走前那句平淡的“有些在意的事”……
一个模糊却带着强烈直觉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镜的“在意”,镜的“入学”,黑市隐秘的异动,咒灵反常的聚集与疑似“引导”……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尚未浮出水面的、危险的联系?
镜那深不可测的力量本身,是否就是吸引这些漩涡靠近的源头?
她主动离开美纪,离开这个她守护了多年的存在,是否也包含了不想将可能随之而来的危险引向这里的考量?
夜色更深沉了,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甚尔搂紧怀中美纪温暖的身体,眼中那丝惯常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冰冷而锐利的锋芒。
无论水面下藏着什么,无论那些异动与镜有多少关联,只要不波及他划定的这片领域,他可以当作没看见,继续享受这偷来的安宁。
但如果……如果那些东西胆敢将触角伸向这里,胆敢威胁到美纪和他的孩子……
他伏黑甚尔的刀,从来不是为了守护世界,只是为了守护这方寸之地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