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

    几乎是擦着彼此的车身同时到达终点。

    荣司岐大概也没想到,陈励竟然还能追上自己。

    一场激烈的比赛过后。

    海边并排停靠着两辆车,灯光静静照耀着远处海面的汹涌。

    海浪翻涌,风雨呼啸,但陈励又觉得此刻莫名寂静。

    荣司岐下了车,笑着敲了敲陈励车门然后拉开坐了上去。

    陈励稍稍侧脸,眼睛里没有拒绝,但也绝对没有欢迎。

    刚刚那个失误,很明显荣司岐就是奔着不是要他残就是要他命去的。

    两个人的眼睫同样漆黑深邃,上面还挂着雨水混着汗水的酣畅。

    荣司岐先笑了下,很浅,一如既往的令人琢磨不透。

    “开得不错。”荣司岐说。

    “是我运气好。”陈励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濒死的瞬间。

    “加个微信?”

    陈励垂眸看他伸过来的手机,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一个能让谭飞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不知疲惫跪舔的人,手机里应该不缺他一个联系人。

    “我能给你的,比他愿意给的更多。”

    荣司岐说着看了眼后视镜,谭飞他们已经过来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荣总。”陈励同样笑着说,“我这个人呢,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贪心。”

    陈励说完开门下车,留荣司岐一个人在车上很快便被赶上来的谭飞们包围了。

    “还你。”陈励单手把车钥匙扔给谭飞,谭飞接住愣了下。

    “回头自己开我那去。”陈励驻足往车里看了眼,刚好对上荣司岐的眼睛,男生勾了个几分散漫的笑,说:“这车要想继续跑第一,还得再修。”

    大雨湍急,陈励却走得气定神闲。

    “有点意思。”

    荣司岐下了车随便应付谭飞他们两句便也开车离开了。

    车子一路缓缓跟在陈励身后,直到灯光下的他开门上了张铭那辆整晚都在等着接他回家的二手小破车,荣司岐这才按了下喇叭,在车内人转头的同时,一脚踩下油门离开了。

    “这人谁呀。”

    “一个我们最好都离他远远的人。”

    在陈励眼里,荣司岐代表着未知、邪魅、以及不可测。

    他不在乎他是不是荣氏的人,也不管荣氏到底意味着什么。

    即便他们权势滔天,可那对十九岁的他来说也毫无意义和吸引可言。

    陈励只关心荣司岐眼神里隐匿着的邪气,那对他来说,是危险信号。

    陈励的十九岁,没什么远大理想报复。

    一家还算挣钱的修车铺,一份还能读得下去的专业,就这样浑浑噩噩也好,安安稳稳也好,能够在这座小城把日子平静地过下去,对他来说,就算可以了。

    *

    巷子太窄进不去车,张铭只能把陈励送到了雨花巷口。

    一路回来,大雨终于有了将歇的意思。

    巷子里只有一两盏路灯,局促幽暗,尽头时不时响起几声犬吠。

    陈励摸着黑,完全凭着惯性往前走。

    这条路,他早就一个人在夜里走过无数次了。

    开门的动作有些犹豫,陈励隔着门缝往里看了眼,院里寂静无声,没有一星半点的光。

    陈励开了灯。

    家里明显被人收拾过,桌面整洁,一尘不染。

    洗过的衣服一件是一件的撑好了晾在阳台上,尤其是昨晚沈冬青穿过的那件白T恤,看上去格外扎眼。

    陈励看着这些不自觉笑了下,他甚至能想象得到沈冬青一脸认真这个家里忙忙碌碌收拾完后才放心离开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沈冬青只是在这个家里短暂停留一夜,陈励却又恍惚觉得这个家里哪里都有了她的影子。

    一定是一个人日子过太久,才会疯了一样出现的幻觉。

    简单冲了个澡,陈励躺下闭上眼睛时不时还会有刚在车上飞速往前的失控感。

    辗转反侧。

    时间已到凌晨三点半。

    陈励突然拿起手机坐了起来,然后拨通了今早刚存下的那组号码。

    “喂。”对方几乎秒接。

    陈励愣怔了一下。

    不等他开口,沈冬青先带着哭腔喊了声陈励,说:“陈励,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怎么了?”陈励少有的温柔,有些别扭的生涩。

    沈冬青抱腿蜷缩着坐在床上,满眼的泪花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掉下来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我门外,陈励,我很害怕,真的害怕。”

    “你在哪儿?”陈励说着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随手抓起一件T恤边套边往外走。

    沈冬青攥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陈励急促沉闷的呼吸声像是她唯一能在这漫长的黑夜中抓住的救命稻草一样。

    “祥云宾馆。”沈冬青把自己团得更紧了些。

    手机里有摩托车打着火的声音。

    陈励往右边耳朵里塞了个耳机,然后骑车从小巷里飞驰而过。

    凌晨时分,雨花巷的积水在飞转的车轮下开出了花。

    陈励敛着目光,沉着声音说:“别挂电话,等我,很快。”

    “嗯。”沈冬青听着陈励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心里默数着时间。

    第一千三百九十下的时候,房门终于被人敲响了。

    “开门,是我。”

    电话里和门口同时响起声音。

    沈冬青光着脚跑下去开门,在确认门口站着的人真的是陈励之后,沈冬青这才一把搂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陈励没被人这样抱过,也没想过会被人这样抱着。

    一路小雨淋湿还挂着潮气的胳膊能被他架了起来,两只手也微收着无处安放。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有事能不能回你们自己屋里解决去。”

    ……

    楼道里传来其他人骂骂咧咧的不满声。

    陈励没了办法,侧身一转拉着沈冬青进了房间关好门。

    他可不想半夜被人当成图谋不轨的坏人。

    “说说吧,怎么回事。”

    陈励低着头,沈冬青脸上的窘态全都收在他眼里无处可藏。

    那是一种心有余悸的害怕,绝境逢生的欣喜,以及,身体有过亲密接触后的怯涩拘谨。

    沈冬青咬了下嘴,眼神委屈又带些不甘的破碎说:“我没找到房子。”

    “废话,这大雨天的能找到了才奇怪。”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所以就来这破旅馆开了房?”

    “嗯。”

    沈冬青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只不过她的实话让陈励觉得非常无奈。

    “找不到地方就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吗?”陈励说,“那你存我号码留着干嘛,买大乐/透吗。”

    沈冬青被他莫名其妙一通教育,最后只小声回了两个字:“不是。”

    “不是?”陈励都快被她那一脸无辜又莫名倔强的样子气笑了。

    “是你说,让我最好不要找你的。”

    “什么?”

    陈励蹙眉,怀疑自己听错了。

    反应过来以后,他才终于气得笑出了声:“沈冬青,我说的是‘你最好不要有事’。”

    不都一个意思吗。

    沈冬青默默地想。

    “再说了,你昨天不还挺有能耐地自己找上门了吗,今天就不敢了?”

    “我……”沈冬青说不上话。

    陈励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要么冷着脸一言不发,要么讲起话就把人往死里怼。

    好在沈冬青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了。

    陈励是条行于暗夜,无人管教的烈狗,沈冬青是唯一个敢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的家猫。

    陈励是凶,乖戾,又阴晴不定。

    但在沈冬青心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存在都比陈励还要危险得多。

    “把你东西收拾好。”

    陈励余光把房间环视了一圈,老旧的桌椅,粗糙暗黄的床单,还有,一台笨重的老电视机。

    真不知道沈冬青是怎么想的,就这些破玩意,一晚上还要花一百多块钱。

    “跟我回家。”

    陈励说,眼神里都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沈冬青的包就在桌上放着,一整晚都没有打开过。

    背上包,拿上陈励留给她的那把雨伞。

    沈冬青又一次像个小猫一样,乖乖跟在他身后出门了。

    前台在撑着眼皮打瞌睡,看到两人同样沉着脸一前一后下楼,也只是随便看了眼没多问。

    这家店里,像沈冬青这样“离家出走”,最后又被家里半夜找到带回去的叛逆小孩,她见过的多了。

    摩托就停在店门口,陈励长腿一抬便轻易跨上了车。

    沈冬青没坐过摩托,好不容易磨磨蹭蹭上去坐好了,结果人还没想好手应该抓在哪里,陈励便一刻耐心也没了似的把车骑了出去。

    一场大雨过后,路城的夏天终于有了一丝清凉。

    小时候除了上学和放学跟着陈励去游乐场给人当托儿赚钱,沈冬青很少走出雨花巷。

    她已经有些记不太清,甚至不能确定这座城市的夜晚,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寂静了。

    陈励骑得很快,沈冬青从一开始就本能地紧紧抱着他的腰。

    少年肩背其实很单薄,但沈冬青抱起来,却觉得像是抓住了一整个宇宙。

    隔着十年时光,沈冬青感受着他此刻背上的潮湿温热,似乎又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的陈励和现在一样,好像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

    他就不停不停地往前,有时候是明媚如白昼的夕阳光里,有时候是突如其来的大雨里,陈励会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然后冷着脸,凶巴巴喊她:“喂,沈冬青,你能不能走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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