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悠昏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清雅柔和的花香,带着鲜活的生命气息,如同破开阴霾的一缕阳光,悄然钻入她的鼻腔,驱散了部分消毒水的冰冷和心头的死寂。
夏悠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张写满心疼与担忧的熟悉脸庞——吴桐。他正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一束鲜艳欲滴、散发着清香的鲜花插进床头柜上那个原本空着的玻璃瓶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与这冰冷病房格格不入的温暖。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吴桐插好最后一枝花,转过身来。当他的目光对上夏悠虚弱、肿胀、毫无血色的脸时,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心疼和一丝压抑的愤怒。
“醒了?”吴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最终化作一声带着责备的叹息,“悠悠……生了病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一声?你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他的语气里有担忧,有后怕,更有一丝不被信任的受伤,“要不是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不放心直接去你家找你,正好在楼下碰见慌慌张张的夏妈妈……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瞒到什么时候?”责备的深处,是满满的关怀。
夏悠看着他那双盛满真诚担忧的眼睛,心头百感交集,有被撞破窘境的羞耻,有久违的暖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扯动肿胀的嘴角,努力想给他一个“没事”的笑容,声音嘶哑微弱:“没事的……就是……老毛病,不小心……严重了点……” 这笑容在病容上显得格外脆弱和勉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凡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刚买回来的一点水果,当他的目光触及站在床边的吴桐时,整个人猛地一僵。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难以言喻的尴尬瞬间爬上他的脸,让他原本就憔悴的面容显得更加灰败。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吴桐的视线,喉咙滚动了一下,才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干涩:“吴……吴桐来了啊。你坐,坐……我给你拿瓶水。” 他慌忙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拿柜子上的矿泉水,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
吴桐的目光转向林凡,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气却疏离的冷淡。他没有接林凡递过来的水,甚至没有多看那瓶水一眼。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林凡脸上尚未褪尽的窘迫和眼底的慌乱,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林凡极力想掩饰的难堪:
“不用麻烦了。我刚刚在门口,”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正好听到你和你家人的对话。”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让林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拿着水瓶的手僵在半空。
吴桐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林凡面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下意识想往裤兜里藏、却露了一角出来的缴费通知单上。
林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把单子完全塞进去,声音带着一丝强撑的慌乱:“这个……我自己能处理……”
然而,吴桐的动作更快、更坚决。他直接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替夏悠撑腰的意味,一把从林凡手中夺过了那张缴费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金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那声若有似无的冷笑,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冰锥,狠狠扎在林凡的自尊心上。
吴桐没有再理会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的林凡。他拿着缴费单,转身面向病床上的夏悠,眼神瞬间变得温和而坚定,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悠悠,不用担心。这点小事,我去处理。”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和客套,只有最直接的担当。
说完,他不再看病房里的任何人,包括那个如同雕塑般僵立的林凡,转身,迈开大步,步履坚定而迅速地走出了病房。那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与林凡的懦弱退缩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安的可靠感。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夏悠看着吴桐消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虽然吴桐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此刻被他撞见自己如此狼狈不堪、丈夫如此无能无担当的境地,强烈的羞耻感和难堪还是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最不想的,就是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婚姻失败、生活困顿、尊严扫地的样子。那比身体的病痛更让她难受。
然而,现实的冰冷摆在眼前。指望林凡?他连几千块的住院费都要去向家人乞讨,甚至被拒绝后只会无能狂怒。指望自己的家人?妈妈和哥哥刚刚为她凑齐了那笔压垮一切的房租,早已是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再拿出这救命的医疗费?环顾四周,她悲哀地发现,除了吴桐,她竟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凑齐这笔钱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算了……夏悠在心里苦涩地叹息。事已至此,尊严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先解决眼前的难关吧。她默默地想着:等出院了,等医保报销的钱下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笔钱还给吴桐。她不能再欠他更多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疲惫地闭上眼,根本没有注意到,更没有心思去留意——
此刻病房中央的林凡,如同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木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羞愧、愤怒、不甘、被彻底比下去的挫败感……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幻。他死死盯着吴桐离开的那扇门,又看看病床上闭目不言、对他视若无睹的夏悠,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一股巨大的耻辱感席卷全身,林凡几欲怒吼但残存的一丝理智和病房里冰冷的现实(还有夏妈妈随时可能回来)像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这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狂怒,化作了更深的逃避。他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猛地转过身,甚至都不敢再看夏悠一眼,生怕从她眼中看到更深的鄙夷。脚步踉跄的逃离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