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永安军的队伍就像滚雪球,一路从最初的零星人马壮大到如今的规模,很大一部分都是在起义途中,靠着军纪严明、护佑百姓的名声,吸引了无数热血年轻人慕名投奔而来。柳瑶与贺梓槐带领的这一支分队,行军路上更是常有青壮汉子扛着锄头、背着行囊追上来,红着脸说要参军——阿盛,便是其中一个。
入队之后,每日的操练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天还没亮,校场上就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刀枪碰撞的脆响划破晨雾。在这日复一日的训练与偶尔突袭的战事里,柳瑶渐渐注意到了阿盛。这少年眉目硬朗,鼻梁高挺,是个难得的俊朗模样,可偏偏举手投足间总透着股笨拙劲儿,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少年。但柳瑶何等敏锐,几次瞥见他闪避旁人冲撞时的身法,看似踉跄,实则脚下稳得很,分明是有武功底子在身的,可不知为何,他偏要在训练时故意出洋相:握枪时手抖得像筛糠,扎马步没片刻就歪歪斜斜,连挥刀都能差点砍到自己的脚,活脱脱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真正让柳瑶起疑心的,是他那股子“黏人”的劲头。军营里多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哥,个个热情爽朗,谁都乐意提点新人,可阿盛偏不找别人。小到“柳将军,这糙米饭要泡多少水才不夹生”“茅厕往哪边走啊”,大到“练武时这劈砍的动作要领到底是啥”,事无巨细都要颠颠地跑到柳瑶跟前问。最离谱的一次,他捧着双筷子来找柳瑶,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委屈巴巴地说:“柳将军,这两根筷子不一样长,我夹不住菜。”那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柳瑶亲手给他换了双新筷子才肯罢休。
这副刻意亲近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对劲。贺梓槐每次撞见阿盛围着柳瑶转,脸色就像被泼了墨,黑沉沉的。那次见阿盛又拿着筷子去找柳瑶,贺梓槐终于没忍住,几步走过去,当着众人的面,“咔嚓”一声就把那两根筷子撅折了,扔在地上还碾了两脚,眼神冷得能冻冰。
阿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圆溜溜的眸子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狗,委屈地耷拉着脑袋,那股子失落劲儿,看得周围几个老兵都忍不住想替他说句好话。柳瑶无奈地瞪了贺梓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你别欺负孩子”的嗔怪。贺梓槐接收到眼神,虽然依旧愤愤不平,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伙房,重新拿了双笔直的新筷子塞给阿盛,嘴里嘟囔着:“吃饭的家伙都搞不定,还想上战场?”
日子久了,大家伙儿见阿盛总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柳瑶,也常打趣:“你们看这小阿盛,天天围着咱们柳将军转,哪像是来打仗的?依我看啊,倒像是来寻媳妇的!”
“可不是嘛,咱们小贺将军的脸,都快酸成醋坛子喽!”
玩笑声里,贺梓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只能装作没听见,心里把阿盛骂了千百遍。
还有一次练刀,阳光毒辣得很,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了一团。阿盛握着刀柄的手不知怎么一滑,刀刃“噌”地一下划破了掌心,血珠瞬间涌了出来。他“呀”地叫了一声,第一反应不是找军医,而是捧着流血的手,一瘸一拐地跑到柳瑶面前,可怜巴巴地伸着手:“柳将军,我、我流血了……”
柳瑶看着那道不算深的伤口,心里有点无奈——这孩子,未免也太娇惯了些。但面上还是温和地说:“你等着,我进屋给你拿药。”
“嗯!”阿盛乖乖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柳瑶的背影,像只等投喂的小兽。
远处正在指导新兵练枪的贺梓槐,眼角的余光瞥见阿盛又凑到了柳瑶跟前,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把枪一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刚到帐外,就见柳瑶拿着个小巧的药瓶从里面出来,正要给阿盛上药。
“来,伸出手,我给你消消毒。”柳瑶的声音轻柔得很。
“嗯!”阿盛乖巧地把手递过去,指尖还故意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时,贺梓槐猛地伸手,一把抢过柳瑶手里的药瓶,然后粗鲁地拽过阿盛的手腕,将瓶里的药粉“哗啦”一下全倒在了伤口上。药粉碰到鲜血,刺得伤口火辣辣地疼,阿盛疼得“啊”地叫出了声,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贺梓槐却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得像冰:“军营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受不了苦,干不了活儿,就趁早滚蛋!没人有义务伺候你,更没人有空天天围着你转,听见没有?”
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吓得阿盛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好了好了,别吓唬他了。”柳瑶见状,连忙打圆场。在她眼里,阿盛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贺梓槐的话确实重了些。她用力拍了下贺梓槐的胳膊,那力道带着点警告的意味,然后拉起阿盛的手臂,柔声说:“跟我进来吧,我再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贺梓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进军帐的背影,气得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现在就把阿盛拎起来扔到十里地外,离柳瑶越远越好。
可让他意外的是,自那以后,阿盛像是真的被贺梓槐的话吓住了,一连好几天都没再找过柳瑶,甚至远远看见柳瑶过来,就赶紧低下头绕道走,那躲闪的样子,像是怕再挨训。
当天晚上,操练结束后,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贺梓槐越想越气,索性找了个借口,让传令兵去叫柳瑶到他帐中商量军情。
油灯下,两人对着地图说了几句关于明日行军路线的安排,贺梓槐便把油灯拨亮了些,看着柳瑶,憋了半天终于开口,语气带着点委屈:“你真觉得我是在针对那小子?”
柳瑶抬眸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不然呢?”
“我不是!”贺梓槐急忙辩解,“我就是看不惯他天天烦你!你多忙啊,要管军纪,要查粮草,他倒好,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找你,把你当老妈子使唤!”
柳瑶看着他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阿槐的心思。你哪有什么坏心眼?不过是吃醋了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而且,我也看出来了,这个阿盛的确不简单。”
听到柳瑶叫自己“阿槐”,贺梓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你说……他哪里不简单?”
“你没注意到他的手吗?”柳瑶压低声音,“这孩子虽然装得笨手笨脚,但他手掌上的茧子,是常年握刀练剑磨出来的,厚薄均匀,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实力绝对不会差。”
贺梓槐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紧锁:“那他会是敌军派来的卧底奸细?”
“不好说。”柳瑶摇摇头,“他现在摆明了是有意接近我,可我在永安军里并不算核心人物,也没掌握什么重要军情……眼下只能盯紧他,别让他闹出什么乱子。”
“嗯,也只能这样了。”贺梓槐点头,心里的警惕又提了几分。
两人走出军帐,夜风格外凉爽,营地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有的讲故事,有的哼着家乡小调,笑声此起彼伏。唯独角落里,一块被阴影笼罩的石头上,阿盛独自坐着,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耸动,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落寞。
柳瑶轻轻捏了捏贺梓槐的手,示意他看过去,然后轻声说:“我去探探他的情况。”
贺梓槐皱了皱眉,眼里满是担忧:“你小心点。”
柳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径直朝着阿盛走过去,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石头上,衣摆扫过地面的枯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阿姐,你怎么来了?”阿盛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小阿盛怎么连说话都没力气了?”柳瑶笑着问,“有什么烦心事?怎么不去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阿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似乎抽了抽鼻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柳瑶听见:“我就是想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
“若是有心事,愿意和我说一说吗?”柳瑶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晚风拂过湖面。
阿盛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轻声问:“阿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快六年了吧……”
柳瑶心里“咯噔”一下,六年?这个时间点让她莫名觉得熟悉。她皱着眉努力回忆,脑海里却一片模糊。还没等她想明白,阿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哽咽:“阿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六年前,我家住在桃源镇,也算当地有头有脸的大户。那天晚上,我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哲哥在房里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斗声,还有人惨叫。”阿盛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哲哥让我躲在床底下别动,他自己悄悄推开一丝门缝往外看。回来的时候,他脸色惨白,说有一群蒙面杀手在屠杀我们全家,不管老人还是小孩,一个都没放过……”
“哲哥把我拉出来,说不能坐以待毙。他带着我躲进厨房的米缸里,刚把盖子盖好,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哲哥急了,让我脱下外衣和他换。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只能照他说的做。他穿上我的衣服,把米缸盖死死按住,自己却推开门冲了出去,故意大声喊‘我在这儿’,把杀手引向了院子另一头。”
“我躲在米缸里,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还有哲哥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喊……然后一切都安静了。没过多久,米缸盖被人轻轻掀开,一只白嫩纤细的手伸了进来——我抬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那是个女杀手。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她看了我一眼,又把盖子盖了回去。外面有人问她‘里面有没有漏网的’,她说‘没有’……”
“我不知道在米缸里待了多久,只觉得周围越来越热,后来才发现,他们放了火,想毁尸灭迹。我拼尽全力推开盖子,从米缸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米糠,呛得直咳嗽。院子里火光冲天,我看到我爹娘的尸体倒在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我不敢哭,只能拼命跑,跑到院门口时,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我低头一看,是哲哥……他穿着我的衣服,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流了一地。我知道,他是替我死的……”阿盛的声音彻底哽咽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手上,“我跑了一夜,眼泪流了一夜,以为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柳瑶看着阿盛满脸的泪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眼泪里的痛苦,不是装出来的。她默默递过自己的手帕,那是块绣着兰草的素色帕子,是她亲手绣的。
阿盛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