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停下,脚底的水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混着泥沙结成暗红的痂,每跑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疼得钻心。可我不敢停,耳边总缠着灭门那天的惨叫声,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身后抓挠,那些青面獠牙的魔鬼就藏在暗处,只要我稍一迟疑,就会被拖进无边地狱。我只能拼了命往前跑,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像自己的,直到视线里出现了零星的灯火,直到双脚血肉模糊地粘在草鞋里,直到眼前一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正用布巾蘸着温水擦我的额头。后来我才知道,是进山采药的阿婆救了我,把我带回了这个偏僻的村落。我隐姓埋名,跟着阿婆学种地、编竹筐,长成了半大的少年。可午夜梦回,总能看见姐姐临走时对我眨眼睛的模样——灭门那天清晨,她塞给我一块桂花糕,悄悄说要溜出去找隔壁村的玩伴,让我别说漏嘴。我死死攥着那块糕,直到它变得冰凉坚硬,也坚信她一定还活着。
长大以后,我辞别了阿婆,揣着攒下的几枚铜板,开始四处打听。我扮过乞丐,当过杂役,在茶楼酒肆里听着南来北往的人闲聊,像大海捞针一样搜寻着关于姐姐的蛛丝马迹。直到三年前,在京城一家大户的后厨,一个快要被发卖的老丫鬟喝醉了,说漏了嘴——她曾在宫里当差,见过一位姓南宫的娘娘,眉眼间和我描述的姐姐有七分像。
我像疯了一样,用攒了半年的工钱买通了宫里的杂役,趁着月黑风高溜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可当我在一间破败的偏殿里找到姐姐时,差点认不出她——曾经梳着双丫髻、爱穿鹅黄裙的少女,如今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脚踝上结着丑陋的疤痕。她看见我时,先是愣了愣,随即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这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嫁的,正是当年让她魂牵梦绕的少年郎——如今的皇帝。可他登基后,转头就娶了权臣的女儿做皇后,后宫里的美人像走马灯似的换。姐姐怀了孩子,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却被人在安胎药里下了毒,孩子没了,她也被扔进了柴房。更让我恨得咬牙的是,那个狗皇帝不问青红皂白,竟指着姐姐的鼻子骂她“善妒克子”,亲手下令挑断了她的脚筋。
“阿弟,你看……”姐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像在展示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我现在连站都站不住了……”可即便如此,皇帝还是不肯放过她,不准用轮椅,不准旁人搀扶,就逼着她像牲口一样在地上爬,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毒打。那天我躲在梁上,看着姐姐为了捡掉在地上的一块饼,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寸寸挪动,尊严被碾得粉碎,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姐,我一定要杀了他,带你离开这里!”
柳瑶听完阿盛的叙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的玉佩,指腹碾过上面凹凸的纹路。阿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些惨烈的细节却让她想起了六年前那摊浸在血泊里的桂花糕——那是南宫家灭门案现场,唯一没被清理干净的东西。她抬眼看向阿盛,少年眼眶通红,眼泪却像被冻住了似的,只在眼角挂着薄薄一层,眼底深处藏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她立刻敛起思绪,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同情,伸手拍了拍阿盛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水:“放心,我们永安军本就为了推翻暴君而来,你的仇,也是我们的事。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还你姐姐自由。”
阿盛刚要再说些什么,柳瑶却故意叹了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小阿盛,阿姐这儿还有些军务没处理,耽误不得。你今天先去和兄弟们聊聊,熟悉熟悉营里的规矩,累了就早点歇着。”她说着摆了摆手,“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温柔褪去,快步走向远处那棵老槐树。贺梓槐正靠在树干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刚才和阿盛说话的地方,活像只被抢了食的狼崽。
柳瑶走到他跟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军帐拖,压低了声音嗔怪:“你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家生吞了,监视得也太明显了!怎么不直接凑到我们耳边听?”
贺梓槐被拽得一个踉跄,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委屈巴巴地抱怨:“你是没瞧见他那模样,离你三步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儿了,装哭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滴都没掉下来!我看你刚才听得那么认真,是不是真心疼了?”
进了军帐,柳瑶刚要倒水,就被贺梓槐堵在了桌前。他个子高,微微低头就能把她圈在怀里,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像怕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你……你看我干嘛?”柳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推他。
“你是不是真的心疼他了?”贺梓槐追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
柳瑶被他逗笑了,故意拖长了声音:“就……一点点吧。”
“不行!”贺梓槐立刻皱起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下桌子,一本正经地命令,“你不能可怜他,要可怜也只能可怜我。”
柳瑶看着他这副争风吃醋的样子,像哄小孩似的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没哄他,他有什么可哄的?”她指尖划过他的发顶,声音沉了下来,“阿槐,你还记得六年前桃源的那起灭门案吗?就是那家被凶手杀得一个不剩,至今没抓到人的案子。”
贺梓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灭门案?和你有关?”
柳瑶点了点头:“嗯,那案子是我当年还在杀手组织里时做的!”她顿了顿,回忆道,“当时我一时心软,曾刚走过一个小男孩儿。”
“你可还记得那家人的姓?”柳瑶急忙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
“姓?”贺梓槐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是个复姓,叫……”
柳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正想开口确认,却和贺梓槐同时说出了两个字:“南宫?”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贺梓槐先开了口:“你突然提这个案子,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柳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去:“阿盛刚才给我讲的故事,和南宫家的案子几乎一模一样。当年南宫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幸存了下来?”
贺梓槐皱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前皇后!我想起来了,五六年前,陛下力排众议娶了个将门之女,却从不肯公布她的姓名,连册封大典都办得偷偷摸摸。难道那位皇后,就是南宫家幸存的女儿?”
“应该是了。”柳瑶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果阿盛说的是真的,那当年死的那个‘南宫小公子’,恐怕是被人掉了包。若他逃到了西南,你说……”她抬眼看向贺梓槐,“我们眼前的这个阿盛,会不会就是在西南靠着永宁侯势力,一手创立‘鬼师’的南宫盛?”
贺梓槐倒吸一口凉气,低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心神:“有这种可能。可南宫盛在西南根基稳固,就算想打内地的主意,也犯不着亲自单枪匹马闯进军营冒险吧?”
“他的目的我们猜不透,但只要有这种可能,就必须防备。”柳瑶眼神锐利起来,“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他,逼他露出马脚。”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就热闹了起来。早训结束后,贺梓槐让人搭了个擂台,说是要举行比武大赛,胜者有赏。前几轮打得热火朝天,士兵们赤膊上阵,拳拳到肉,叫好声此起彼伏。等大家都打累了,贺梓槐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台,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营里最有力气的几个壮汉,动作干净利落,看得台下一片喝彩。
他站在擂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果然看见阿盛站在人群后,低着头,仿佛对台上的事毫无兴趣。(让你隐藏实力!)贺梓槐心里冷笑,朗声道:“既然没人再敢上台挑战,那我就随机指导几个兄弟,纠正招式错误。”他的目光定格在人群后的阿盛身上,“就你吧,阿盛,上来。”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士兵们纷纷起哄,推搡着阿盛往前:“去吧小阿盛,将军亲自教你!”“要是学不会,将军给你当陪练!”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