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英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绕过门口的鞋柜往客厅看,里面就传出来大舅的声音。
“你嫂子生三丫那年,你们就搬家了,这几年你是一次都不往家里去,要不是我打听,还找不上门儿呢,你这是什么意思,嫁出去就不管娘家死活了”
“大哥,谁都知道我是做生意亏本,欠了帐,卖了房子才搬走的,穷不走亲,我们也不好上门”孔老三递烟过去,话说得客气
是的,当初卖房子搬家这是对外的说辞,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喻家人没人找上门来的原因,怕的就是欠了债的妹子一家从家里借钱,房子都卖了那得是多大个窟窿,不赶紧躲着还能往上凑不成,那这趟为啥来呢?
还是得说回喻柔去卖建材的老邻居家林嫂子借相机的事儿,本来嘛,孔老三说买一个,可这玩意儿一时半会县城里哪去找呢,都没有卖的,这不是等着日子用呢吗,所以喻柔又上门了,可这金贵东西也不能白借吧,哪有空着手上门的,带了几块上好的“的确良”布料,哪知道林嫂子当晚就踩着缝纫机给做了裤子,穿出门去搓麻将,见人就说喻柔是个知道礼节的。
看这事给闹的,本来都是好心,就给坏了事儿了,喻老大的媳妇也在牌桌上,三丫已经会下地跑了,肚子又怀上一个,天天挺着肚子打麻将,这几年因着孔家搬走了,没有秋风可打,她身上的裤子还打着补丁呢,听了这话,当场就变了脸色,恰好又摸出来一把烂牌,干脆把牌一推气冲冲就走了。
回家就好一阵摔摔打打,把喻老娘和喻老大也弄得摸不着头脑,难不成孔老三这是踩了狗屎运,又发财了?
喻老大是个心眼奸滑的,先是去商店赊了两瓶白酒,赶着饭点儿上了林家的门,林家的两层小楼,楼上主人,楼下卖建材,吃饭都在店里吃。
进门的时候,菜刚摆上桌,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将两瓶商店里最便宜的白酒摆在桌上,笑道:“赶巧了,刚买了两瓶好酒,今儿就和建材哥喝一杯”
一个村儿的,你这让人说,没法儿说,林建材对着翻白眼的媳妇儿喊:“稀客,稀客,赶紧的,加双筷子,拿俩杯子”
林建材不是真叫林建材,只是因为店铺名字叫林建材,所以得了这么个绰号,别看两口子沉迷打麻将,但为人圆滑厚道,生意做得很不错,因此人家这饭桌能赶上喻家的年夜饭,一大盆红烧肉,一盘子卤猪蹄,一个蔬菜豆腐汤。
喝得差不多了,喻老大才进入正题:“我那妹子,说是卖房躲债,我们家这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也没顾得上,听说前儿上你家来了?”
邻里邻居住着,谁不知道谁,林嫂子当场就没控制住表情,刚想说两句,林建材扯着嗓子,比个大拇指:“能人,孔老三是个能人,你妹子是真命好”说完提起杯子又砸吧一口
给喻老大急得,赶紧给又倒上,一边倒酒一边说:“那是,那是,我这一直也走不开,没上门去看过,我那妹子也是个不知四六的,来都来了也不上门说一声”
林建材瞪眼:“你这话说得没道理,人家两口子忙呢,现在跑乡下的好几辆公交车,都是人家承包的,这样两口子还自己起早贪黑跑着车呢”
喻老大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精彩的很,林嫂子看出点端倪,想骂自家男人多嘴又不好说,从桌子底下伸手掐了把林建才。
林建才疼的呲牙,对着媳妇:“你还真别不服气,人喻家妹子看着柔柔弱弱的,那是比你吃得哭,就人家这架势,别说欠没欠债,就是真欠债了,欠多少钱也都还干净了”
林嫂子真是想拍死这蠢货,也不管喻老大脸色有多难看,放下筷子骂她男人:“你知道啥,你就胡咧咧,没欠债人家能卖房!?”
“嘿,那你就不知道了吧?前几天来咱们这买玻璃的那个,房管局的,请我喝酒,说起孔老三4年前就是经他的手买的文昌街的房子,那房子,可是建国前老何家的旧宅,说起来还是咱这地界儿第一栋洋楼,人家祖上就是留过洋的”
顾不得生气,喻老大急忙接话问:“那房子我知道,何家可没人了,那不是公家的地方吗?能卖?”
“你知道啥呀”林建材大咧咧打个酒嗝摆手,“这不是清产还房的时候冒出来个小妾的儿子,嘿,你说谁知道那小妾生的是谁的儿子,何家没人了,人家说自己姓何就姓何呗,那家人可会办事儿,楼下说是租给房管所,其实呢,合同按照当时一间门面房的价格签了20年,人家顺顺利利就把房子落户了”林建材说着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好似亲眼见过一样,弄得喻老大心里猫抓似的。
“那人家到手的房子,能买给孔老三?”
“说是要出国,最后好像听说也没出得去,但那房子卖了一大笔钱,人家去哪儿不是逍遥啊”
喻大听了哪里还坐得住,这不就找上门来了。
说回这头,孔老三是笑脸递烟,喻大伸手给推了:“别来这套,我可都听说,好家伙,你们办的这事儿,躲着家里发财是吧?”
说着大声叫嚷:“喻柔呢,叫她出来,儿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是孝道,你嫂子生三丫你不上门,这马上要生小四了,老娘今年大寿,你这有钱的闺女得给办一个吧,加上小四得满月酒,好好热闹一下”
喻大这完全是不要脸不要皮的耍浑了,他也意识到人家那么久不上门估计是躲着他,这可不成,妹子的钱帮扶哥哥那是正经的道理,谁叫出家的女儿得靠娘家撑腰呢,他若是不上门,耍耍大舅哥的威风,那以后谁还把他当盘菜。
喻柔在屋子里陪小老太算账,屁股跟针扎似地,但是小老太老神在在头也不抬的说:“算错了,重来”,态度摆明了不让她出去,外头喊得更欢了:“你这是发了财六亲不认了,老娘还活着你就不上娘家门了,你这是忘了祖了……”
那头孔老三手里得烟没递出去,顺手给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眯着眼看这大舅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闺女回来了。
恩英看着这人来者不善,还是礼貌地喊了声大舅,这下喻大更来劲了:“嘿,你这丫头片子还知道喊大舅,知道啥叫舅吗,那搁古时候舅父舅父,老子是你半个爹,你和你哥跟你妈一样都是‘嘴上有心里无’,说得好听……”
“砰!”地一声,孔老三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砸了,脸色冷得能滴出水,喻老大吓了一跳,蹭地站起来,里面喻柔坐不住了一把拉开房门冲出来,喻老大一见她火气和底气一起上涌:“好、好、好,我是人善被人欺,送上门儿来被你孔家下脸子”说着去拉喻柔的手:“跟我回家,到娘跟前跪着说说你这几年是怎么背着她享福的”
喻柔泪都下来了,她心里不是不愧疚,几年没回家,她也不是故意的,年年说回家都被孔老三给岔开了,总从承包公交车之后,她是真忙,天天跟车,晚上回来还得盘账,承包的车多了,账目也多,都是零零散散的钱,每天得熬到大半夜,一边盘账还得守着儿子写作业,闺女是个懂事的,可恩祥是个淘小子,不盯着改天就得请家长,是挣钱了没错,但是真是顾不上,反正一年一年的,哥嫂也没上门,想来没啥事,这也就拖到了现在。
孔老三和小老太的态度她也看清楚了,不想和自己和娘家走太近,她再笨也知道自己补贴娘家的事家里是知道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日子总是过眼前的,倒也还好,但是大哥这一声声不孝的指责真是砸得她背脊骨都弯了,埋着头垂泪,只觉得自己是夹在中间没法做人。
孔老三拉着她一拽,她整个人往前一跌,“哐镗“一下,脑门就磕倒在了茶几上,这茶几不是玻璃的茶几,是房子里的老物件,大理石的台面,血流在白色台面上触目惊心,这一下,喻大傻了,孔老三和刚出房门看情况的小老太也都愣住了,只听到恩英惊恐地尖叫出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