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阳伯和常荣临跟着林沼去了偏殿之后,谢之迢没心思再批奏折。他抽出一张纸,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方远和仇暨一同长大,他定然知晓许多仇暨的事。毫无疑问,仇暨内心是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的。可他为何会趁先皇驾崩之际,毒杀太子,气死太后,自己继位?
纸上的墨痕越来越多,谢之迢却仍没有头绪。杜福安走了进来,弯弯身子:“陛下,武阳伯和常公子来了。”
谢之迢有些烦躁,拉过奏折盖住纸张:“叫他回去吧,五日后,朕要看到运河物资运往南方。”
杜福安应了一声,谢之迢又道:“皇贵妃呢?”
“娘娘还在偏殿坐着,陛下可要去瞧瞧?”
谢之迢摆摆手,叫他出去,自己又趴那儿写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偏殿。
林沼正坐在主座上愣神,见他来了,抬眼看过来。春荷识趣地悄声退下。谢之迢坐在她身侧,瞧见她眉心隐隐的隆起,有些惊讶:“怎么了师姐?这么生气?”他几乎不曾见过林沼生气,那武阳伯都说了什么东西。
林沼眉心舒展了些,朝他笑笑:“不是生气,就是思绪有些乱。”
谢之迢给她倒了盏热茶,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掏出一个橘子。他一边剥,一边问她:“那老头说了很难听的话吧?”
“嗯,不止他,常荣临说话也很不客气。”
谢之迢递给她一瓣橘子:“因为他们的话,师姐觉着生气了,是吗?”
“……”林沼没说话,她已经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不让旁人知晓。师尊师兄事忙,师姐又是个急性子,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麻烦他们。
他继续道:“师姐,你在宗门长大,师尊师伯他们没有民间那些偏见,你没见过,现在会难受很正常,没有必要藏起来。师尊他们,还有我和师兄师姐,我们都很在乎你是不是开心。”
林沼沉默着吃橘子,突然觉得这橘子有些酸,酸到心里去了。
谢之迢又掏出一朵花,是他方才在花瓶中拿的。“师姐,这儿就是个幻境,他们都是不存在的人了,为着他们生气多不值当。”他逗她,“要不我今晚溜出去,揍他们一顿,给师姐出出气。”
林沼没绷住,笑出了声。她接过他手上的花,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好了,说正事吧。”
见她笑了,谢之迢也弯唇笑笑。前世他们都不曾意识到,林沼再温柔懂事,也会觉得委屈,也是个会有负面情绪的人。她太懂事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那份懂事之下潜藏着多少不快。
好在,他回来了。
谢之迢拿出在御书房那张纸,指着上面的人名。“方远肯定知道些什么,但见面不现实,我这几天想办法给他传信套套话。”
“常家人热衷于权势,将女儿当作联姻的工具,常君宁就是牺牲品。”
“仇暨渴望得到先皇和太后的认可,那么他害死父母的动机又是什么?”
林沼看着纸上的线条,忽然开口:“一个长期不被重视的人,若是为了报复,也许会这么做呢?”
因为不被重视,所以渴望重视;因为得不到关注,所以干脆毁掉。
两人对视一眼,这很像暴君会做的事。
“因为不可能得到父母的肯定了,”林沼继续道,“喜欢上常君宁之后,他的渴望就转移到了常君宁身上。他希望有人认可自己,这个人就是常君宁。”
另一个执念也找到了,仇暨希望常君宁能像自己一样,也爱他。
“可是常君宁厌恶他,师姐,这条路行不通。”谢之迢补充道。
林沼叹了口气,两人又沉默着对坐。
“不对。”林沼突然看向他,“我们忽略了一点。”
谢之迢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想说,祂的重点,也许不在仇暨和常君宁身上?”
因为他们进了幻境之后,一直顶着仇暨和常君宁的身份,就先入为主的认为幻境是为他们而生。但坏就坏在这一点,如果他们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呢?
林沼看了眼殿门外:“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突破点。”包括春荷。她最在乎的人无非是常君宁,那她的执念会是什么呢。
谢之迢收好纸张,决定先把正事放一放,他有些饿了,吃饭更重要。
用过午膳,林沼回了关雎宫。春荷伺候着她喝完药,林沼忽然问她:“春荷,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是,奴婢来娘娘身边都已十六年了。”春荷也有些感慨。
“我瞧内务府近来放了一批宫女出宫,你也到年龄了,若是有了心上人便告诉我,我给你备份嫁妆。”
春荷愣了愣:“……奴婢才不嫁人。奴婢就陪着娘娘,娘娘开心健康就是奴婢最大的愿望了。”
林沼好笑地看着她:“留在我身边都留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奴婢就呆在娘娘身边,将来做娘娘身边的老嬷嬷。”春荷撇撇嘴,“娘娘是太无聊了吧,都开始打趣奴婢了。”
林沼支着头:“是有点无聊。”她忽然想起了话本。“话本呢?拿来我看看。”
春荷依言拿来了话本。
林沼本是打算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没成想回过神来,春荷已经进来点灯了。
她颇有些恋恋不舍地搁下手上的书,闭上眼缓了缓神。难怪师姐喜欢看话本,确实有意思。
殿外传来宫人跪拜的声音,林沼睁开眼,恰和谢之迢对视上。谢之迢原本无甚表情,和她对视上那一瞬间,忽然笑了起来。
林沼忽然想到了刚才话本子中的人物,见到心上人时都是这般,嗯,喜上眉梢。
她甩开脑袋里的想法,谢之迢只是拿她当师姐罢了,真是看书看魔怔了。莫名的,对上他的眼,她突然想起了尤惊葭说过的话。
“也只有你拿人家当弟弟了。”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错开了谢之迢的目光。见她神色有异,谢之迢问:“怎么了?”
林沼摇摇头:“无事。”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对面的人不仅仅是她的师弟。
见她不想说,又不像是心情不好,谢之迢就没再过问。
在进幻境之前,他觉得当皇帝还挺爽的,数不清的人跟他献殷勤;但当他真成了皇帝,他觉得还不如天天被师兄盯着练剑来的轻松。
生活不易,小谢叹气。
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两人倒也没太着急。又过了几天,方远的信传了回来。
谢之迢拿着信回了关雎宫,打算和林沼一起瞧瞧。林沼在宫里呆了几天,觉得骨头都躺懒了,这会儿正在寝殿活动身子。
方远对仇暨无比忠诚,谢之迢仅仅是提了一句夜里梦见了童年,方远就竹筒倒豆子般地全吐了出来。
仇暨是先皇和太后的第二子。长子比仇暨大了五岁,及冠被立为了太子。相比于太子,仇暨生在了父母感情破裂之后,何况前有各方面都极为优秀的长兄,仇暨自幼就不受父母的关注。
因为父母都只关心长兄,仇暨也曾试图引起父母的注意,可到头来只是得到母后一句不甚走心的夸赞,父皇呢?连眼神都不曾分给他一寸。
一个长期不受父母关爱的小孩,在这吃人的皇宫,内心怎会不阴暗。他大概嫉妒长兄,所以趁先皇驾崩,夺了帝位,太后也因他的举动气死,从始至终,他都没得到过父母兄长的认可。
仇暨遇见常君宁后,内心那份不被认可的苦闷有了寄托的地方,才有了如今的暴君和妖妃。林沼和谢之迢的推断是对的。
林沼收起信纸,想了想,道:“过几日,你下旨,叫我回府省亲。我去瞧瞧武阳伯府到底安的什么心。”
谢之迢有些不赞同:“那老头要是对你下手怎么办?不行,我也去。”
“你怎么去?”林沼慢条斯理地劝他,“你是皇帝,不能随便去臣子家中。我自己去吧,虎毒尚且不食子,那武阳伯再怎么混账,还能杀了我不成?”她半开着玩笑。
谢之迢还是有些不放心,却也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当日,武阳伯府接到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后宫皇贵妃常氏,准于夏七月望日归省。銮仪卫护持,地方妥供,不得扰民。日暮前还宫,恪守宫规。此朕体恤亲情之意,咸使闻知。
明昌六年夏七月十日
御笔 钤印”
五日后,林沼领着一众宫仆,回了武阳伯府。伯府门口跪了许多人,林沼也没为难他们,上前扶起伯夫人,和众人进了府。
回到府上已是巳时,林沼不想瞧见武阳伯和常荣临,搀着伯夫人回了常君宁的闺房。
面对女儿的亲近,张氏却显得拘谨的多。明明该是世上最亲近常君宁的人,张氏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沼象征性地问了问张氏在府上的生活,张氏一一回答,而后又陷入沉默。林沼按了按眉心,扯出笑容:“为了女儿今日回府,母亲怕是准备许久,该有些累了,不若母亲且先回去歇着,女儿过会儿再去瞧您。”
张氏木讷地称是,起身离开。林沼挥退下人,自己在常君宁的闺房翻找起来。
常君宁虽已入宫五年,闺房的陈设却没有多少变化。林沼站在书架前翻看着,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
很快,她抽出一本札记。翻开来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常君宁入宫前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