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惊葭。”苍禾咳了咳,抬手抹去唇畔的鲜血。他的唇色格外苍白,却又染着血色,惹得尤惊葭背过脸,红了眼眶。
“惊葭,听师尊说,”他喘着气,说的很艰难。“神域的树最忌冰系,你最好不要与阿迢同去。”
尤惊葭忍着哽咽,头一次顶撞了他:“我如何不去?师尊,师兄,还是说,现下除了我,你们谁能和阿迢同去?”
昭昭如今状况很不好,全靠师尊护着心脉才吊着一口气。那人说了,只有去神宫,他才会让昭昭有一丝活路。
他甚至指明,只有谢之迢能带他们进去。师尊和师兄身负重伤,不能与阿迢同行,可是阿迢刚化神满境的修为,如何让人放的下心?
“……二师姐。”谢之迢声音有些闷,“我自己可以去,大不了就……”
尤惊葭突然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怔怔地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听见她道:“谢之迢,我当年真应该揍死你。”
尤惊葭还是哭了出来。
哪怕表现的再不喜谢之迢,那也是她带着长大的弟弟,她如何能让他独自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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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尤惊葭兀自闷着头走在前方,林沼有些担心,紧跟着她。
“师姐?你……还好吗?”她感觉师姐有点苦苦的。
尤惊葭从回忆里抽身,顿住脚步。她看了林沼半天,突然抬手抱住她:“昭昭。”
林沼拍拍她的背,安抚她:“师姐,昭昭在呢。”
尤惊葭蹭着她的肩窝,眼眶又忍不住发红:“昭昭,我们都要好好的。”
林沼拍背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落下:“好,我们都好好的。”
谢之迢有些垂头丧气地站在凌清秋身边,看着姐妹俩在前边互相抱着。为什么他总觉得,从那个不知所云的秘境出来后,师姐好像开始躲他了。
师姐没有主动跟他说话,师姐刚才避开他躲藏的动作,师姐现在看都不看他……
凌清秋跟着前边姐妹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谢之迢,有些无奈。
“阿迢,走了。”
“哦……”谢之迢有些郁闷,老老实实跟在凌清秋身边。没一会儿,他又有些忍不住,拽了拽师兄的袖子,悄声问:“师兄,你觉不觉得师姐在躲我?”
凌清秋偏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毫无波澜:“有吗?昭昭待你不是一向如此亲厚?”
谢之迢有苦说不出,吭哧了半天,也没讲出个所以然,索性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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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外,容肆收起了一贯的玩世不恭,严肃得紧。
“苍禾,他们……真的走到了。”
秘境投出的画面中,四人赫然站在一处宫殿前。
传说中的神宫。
苍禾垂下眼帘,隐在袖中的手收紧。好一会儿,他闭了闭眼,抬眸看向画面。
“阿禾,你不觉得,他们这一路太过容易了吗?”万无忌眯了眯眼,扇柄敲在肩头。
苍禾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师兄莫忧,不会有事的。”
按照前世那人的做法,他如今是要试探,试探昭昭和阿迢是否真的能进去。他们能如此轻易的抵达那里,想必少不了那人的手笔。
至少现在,那人不会贸然出手。何况,苍禾眼神暗了暗,那人现在,实力大不如前世,他不会冒险,让天道察觉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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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传说中的神宫吗?”凌清秋有些愕然,头一次失了风度。
尤惊葭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她看了看禁闭的神宫大门,回眸,看着谢之迢的反应。
谢之迢的眼微微睁大着,他正震惊着,原来神宫,竟如此好寻么?可是为何,他竟觉得这里,很亲切。
林沼有些失神,她怔怔地看着那扇禁闭的大门,向来温和的灵力竟有些沸腾。那是一种,对于同类的热情。
“昭昭。”尤惊葭唤她,“开门。”
凌清秋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林沼:“昭昭,开门吧。”
林沼有些疑惑:“我?”
这是神宫啊,怎能说进就进。她下意识看了眼还在发愣的谢之迢,却是头一次,没看懂他的神色。
几人正僵持着,大门却由内缓缓打开了。林沼下意识后退,被尤惊葭挡在了身后。
大门自己开了。
凌清秋抿了抿唇,和尤惊葭对视一眼,率先向前迈步。意料之内,他被挡在门外。尤惊葭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可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向前,而后一起被挡住。
尤惊葭:……
谢之迢终于回了神,他上前一步,拉住林沼的手。林沼一僵,瞬间甩开他的手。谢之迢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去拉她的衣袖。
“师姐,你和我一起进去吧。”
林沼看向他,莫名地抵触:“……为什么要进去。”
从进秘境起,她一直被推着前进,无论是在那暴君妖妃的幻境,还是后来与师兄师姐同行的路上,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前进。就好像,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瞒着她些什么,却又演技拙劣,马脚尽出。
谢之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不知道该不该解释。正犹豫着,尤惊葭开了口:“昭昭,你必须进去。”
你必须进去,也必须活下来。
林沼看着他们三个,第一次觉得,自己朝夕相处的人竟有些陌生。她垂下头,默了几息,再抬头时笑着道:“好。”
意料之内的,她顺利走了进去。踏进门后,林沼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师兄师姐。
“我进来了。”所以,可以不要瞒我了吗?
尤惊葭眨着眼,极轻地冲她点头:“昭昭,去吧,这是你的机缘。”
谢之迢站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师姐……”
林沼垂头看了看他的手,任由他拉着自己,转身,走进了宫殿。
神宫的前殿,屋顶是镂空的。殿堂中心长着一棵巨树,枝叶繁茂,颤颤巍巍地伸出宫顶。
林沼自进了宫门便一直沉默着,这会儿瞧见了巨树,也只是愣愣地看着,不说话。
谢之迢有些难受,他松开拉着她袖子的手,有些可怜地问她:“师姐,你生气了吗?”
林沼回头看他:“没有。”
谢之迢又抓上她的手腕:“师姐,你信我好吗?”
他目光灼灼,手心烫的林沼直想躲。林沼忍住躲藏的念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好。”
就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就当一切还不该她知晓。
谢之迢攥着她的手腕,牵着她向里走。
梧桐巨树就立在中央,林沼看着它,随着距离的缩短,她终于瞧见了树干上遍布的斑驳烧伤。
她指尖颤了颤,轻轻摸在树干的烧伤上。谢之迢一直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林沼抬头,这才发现,原来梧桐的繁茂只是假象。它的中心是坏死的。一只青色的鸟在树上跳来跳去,歪了歪头,和林沼对视上。
小鸟扑扇扑扇翅膀,落在了谢之迢肩头。它细细地看着这个少年,突然亲昵地蹭了蹭他。
“哥哥。”
谢之迢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小鸟又飞上林沼的肩头,蹭了蹭她。
“姐姐。”
林沼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鸟却一偏头,鸟喙叨在她的指尖。
林沼疼的缩手,指尖迅速冒出鲜血。谢之迢赶忙挥走小鸟,想要看看林沼的伤口。小鸟飞起来,却又很快落在林沼手上,吸走了那滴血。
神宫的门,关上了。
林沼一惊,剑比心快,直指手上刚吸完血的青鸟。
青鸟理了理羽毛,再次飞上梧桐枝头。梧桐树沙沙作响,隐隐闪烁着微光。
阳光自镂空的宫顶射进,照在那青鸟的羽毛上。它飞上天,青光闪过,林沼和谢之迢被刺得闭上了眼。
一声凤鸣,谢之迢骤然握紧了剑。他睁开眼,猝不及防地看见了空中飞着的鸟,或者说,神兽。
青鸾。
林沼也握紧了剑,体内的灵力沸腾着,叫嚣着想要出来。灵力暴动,林沼的脸色很不好看,唇色渐渐苍白,溢出一丝鲜血。
谢之迢脸色大骇,忙收剑搂住她:“师姐!师姐你还好吗!?”
林沼咳了咳,擦去唇畔鲜血,眉头紧皱,有些痛苦。痛,太痛了,灵力在经脉里不停地流窜,她觉得自己要爆体而亡了。
“快给她疏导灵力啊!你怎么还是这么蠢啊!”空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少女音。
谢之迢顾不上她后半句话,连忙握紧林沼的手,给她疏导着灵力。林沼也听见了青鸾的话,努力放松,接纳谢之迢的灵力。
好一会儿,暴动的灵力终于安静下来,林沼靠坐在谢之迢怀里,额角满是冷汗。
谢之迢心疼坏了,赶忙拿出手帕给她擦擦。她却避开他的手,抬头看向树上的神鸟,唇瓣颤了颤。
“神鸟,青鸾?”
传说,神宫有一神鸟凤凰,可凤凰应是火红的,那她便只会是上古时期的另一神鸟,青鸾。
青鸾拍拍翅膀,有些高兴:“是我是我,阿树,你记得我吗?”
林沼张了张口,阿……树?什么奇怪的称呼。
谢之迢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抬眼,看向那只神鸟:“敢问青鸾阁下,有何贵干?”
青鸾拍翅膀的动作一顿,哑然。
半晌,她垂下头,有些黯然,小声道:“……真的,都不记得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