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两人并排坐在树下,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林沼抱着臂,有些不自在。她好像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跟谢之迢共处了。
“师姐怎么半夜不睡觉?”谢之迢有些好奇。
“……”林沼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讲起。“从梦中惊醒了,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
谢之迢靠在树干上,仰脸看着树冠,语气有些低迷:“嗯……我也做了梦,睡不着。”
林沼把脑袋放到膝盖上,声音小小的:“阿迢,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怕什么?”少年的嗓音恢复平日的懒散,“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着,断不会叫你涉险。”
“瞎说什么呢。我是玄霄宗小师姐,怎么可能躲在后方。”林沼有些嗔怪。
谢之迢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侧影,眼神晦暗不明。
又是这种理所应当的牺牲想法,她有没有想过,若是她出了什么差池,师尊师兄,尤惊葭,还有他,还有各位师伯师叔们,又该如何。
“你也说了,你只是小师姐,前边还有师尊,还有师兄师姐。没有人让你挡在最前边。”
所以,能不能稍微依靠他们一点。
林沼却是支着头笑了笑。月亮越爬越高,她忽然呢喃了一句:“阿迢,你长大了呢。”
谢之迢坐直了身子,学着她支起脑袋,也笑:“是啊,我们都长大了。”
高空吹过几缕风,梧桐树的枝叶摇晃着,月光映下的影子随之摇曳。
“你不是说,做了梦吗?做的什么梦?”
林沼想起了他的梦魇。自师兄将不愁珠给他后,似乎很少见他睡不好了。
谢之迢头枕着胳膊,双眼没有聚焦:“……没什么,太乱了,没记住。”
林沼撇撇嘴,又不说。
“你呢?师姐做了什么梦?”谢之迢像是好奇,看向她问道。
林沼迟疑了,想了想,她还是吐露实情。
“不算做梦。从闻生涯回来后,我在房间打坐调息,待灵力稳定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祂说,‘百妖驭魔,众生皆苦。凤栖梧桐,天道归宗。’”
林沼不太理解这句话,可是莫名地担忧。谢之迢听完,却是坐直了身子。
凤栖梧桐,天道归宗。
是祂给的暗示么?
想了想,谢之迢安抚她:“师姐,莫要担心,待明日我们告于师尊和师兄师姐,人多力量大。”
“可不许自己扛着。”他板着脸说教,林沼没忍住笑了出来。
还教训上她了。
被他这一打岔,林沼心头轻松了不少,情绪也好转起来:“知道了,我不会那么做的。”
她知道他们有多在乎她,自然不会再轻举妄动。被人在意之后,自己的命便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命了。
谢之迢略微放下心。两人仍是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起身回房睡觉的意思。
“师姐怎么看这次的幻境?”谢之迢突然问她。从幻境出来之后,林沼待他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可细微之处仍能感受到,她在有意无意的疏远他。
谢之迢不是闷葫芦的性子,他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既然憋不住,那倒不如问出口。若是有什么误会,也好解决不是?
“幻境?”林沼想了想,如实道:“我觉得很莫名啊,为什么我们会被卷进那个幻境,幻境最后又为什么破裂了,明明我们什么也没做。”
“……只是如此吗?”他有些不甘地追问。
林沼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然呢?话说,那会是哪位神的幻境呢?”
谢之迢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仇暨和常君宁,都不是他所知晓的神明的名讳。
话题渐渐止住,虫鸣鸟叫也越发的低,夜更深了。
“师姐。”谢之迢叫了她一声,却没看她,似是无神的盯着地面。
林沼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师姐,我今年一百一十二岁了。”他突然毫无厘头地吐出一句话,“我六岁被师尊带了回来,我们相识已有一百零六年了。”
林沼无意识地攥紧手指,内心突然又涌上不安。她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小时候,你和师尊说,不想做玄霄宗最小的弟子,所以师尊留下了我。”谢之迢浅浅地笑着,似乎真的在回忆往事。
林沼恍惚间也记起这件事,小小的她牵着同样小小的他,欢欢喜喜道:
“你以后要叫我师姐呀!”
她突然打断他:“谢之迢,我是你师姐。”
“我知道。”谢之迢笑了一声,“师姐让我说完吧,哪有打断人的道理。”
“我第一次吃糖葫芦,是拜入师门后,二师姐回宗那天。她只带了一串,本是给你的,可是你让给了我,说是做姐姐要让着弟弟。”
“二师姐拦住了你,告诉我们没有这种道理。那串糖葫芦还是进了你的肚子,我还记得师姐悄悄瞒着二师姐分给我半串呢。”
“……是啊,你没要那半串糖葫芦。”
“因为二师姐当日又下了趟山,重新给我买了一串。”谢之迢怀念道。虽然他和尤惊葭总是吵吵闹闹的,可是说实在的,她待他确实很好。
“我第一次学剑是和你一起。那时学的是木剑,成日晨起就开始苦练,直到日上三竿稍作休息,又接着练。”
“师姐当时可委屈了,每每累的想哭想闹,瞧见我又收回了眼泪,可爱得很。”
“我进宗门后师姐第一次过生辰,师尊推了师伯分来的事务,师兄和二师姐也推了修炼,大家围着你给你过生辰。”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你悄悄拉着我说:‘师弟,我的生辰便是你的生辰。’”
“可我不愿。你的生辰便是你的,哪有分于我的道理?最后是师兄敲定,我被带回来那日,便是我的生辰。”
“于我而言,那日随师尊上山,瞧见你坐在主座旁的小马扎上,乖巧地冲我笑,确实是新生。”
他停住话头,还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叹息一声。
“师姐,你知道我欢喜你,对吗?”
林沼没说话,只觉得自己呼吸渐重,一声一声的心跳鼓动着耳膜。她攥紧手心,站起身子背对着他。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睡了。”
谢之迢也站起身,在她抬步那一瞬间开口。
“师姐。”
“我欢喜你很久了。”
林沼的腿终究没有迈开。她微微垂着头,听着身后的少年问她:
“既然我已说出口了,师姐,别再避着我了,好不好?”
林沼低低叹息,转过身看着他。
“阿迢。”她语气认真,“若我此时走了,便是对你的不负责,你就是拿准了我不会这么做。”
她声音渐低,一如既往地柔和,却又让他心寒:“可你知道的,我从前只把你当做弟弟。”
“……或许近来是有些不同,你总要给我时间理清楚,我对你,究竟是什么心思。”
迎着她水润的眸子,谢之迢心底塌陷了一小块。他又笑,一如从前吊儿郎当的样子。
“师姐,我等你。”
————
苍禾自藏书阁查阅无果后便回了玄霄宗,到宗门时天色将将擦黑。听万无忌说,四个孩子都回去休息了,他便也放下心,兀自回了主殿。
第二日晨起,苍禾处理着堆积的宗务。凌清秋起得早,便也来帮忙。日上三竿时,林沼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
“师姐师姐,你等等我。”
林沼恨不得走的再快些。昨夜她真是疯了,居然真的听完了他的话,若是早早回了屋,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尴尬了。
谢之迢步子迈的大,没几步就追上了她,走在她身侧,故作委屈:“师姐,不是说好了吗?你不许再躲着我。”
林沼一噎,昨夜她回房前,还真答应他了。无法,她慢下步子,嘴硬道:
“……我没有躲你,是急着去找师尊。”
谢之迢也不戳破她,把人惹恼了就不好了。他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进了主殿。
两人进来时,苍禾抬眼看了看他们,笔尖一顿。他怎么觉得,不过一夜未见,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沼简单见了礼,见师尊师兄现下算不得忙,斟酌了一番,将昨日打坐时听见的事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苍禾的脸色严肃了些。正想说什么,他的玉简响了响。
还未来得及打开,尤惊葭慌慌张张从外跑进来:“师尊!师尊!”
“怎的了?这般慌张作甚?”凌清秋先开了口。
下一刻,尤惊葭的声音和玉简中容肆的声音一同响起。
“九层妖塔出事了!”
谢之迢眯了眯眼。前世,似乎是师尊出关后,仙盟才发觉九层妖塔的阵法出了故障。依稀记得有只大妖潜逃了,莫不是早在这时,那妖便已潜逃不成?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苍禾当即搁下笔,起身就向外走。谢之迢想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跟着走了两步。
“师尊,不若我们也去吧?人多力量大不是?”
他这话说的牵强,仙盟强者众多,又怎会差他们几人?可苍禾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思索了几息,点了头:“成。你们四人都跟我走。”
苍禾如今不知妖塔具体出了何事,若是带着他们去,便是帮不上忙镇压妖兽,在一旁守住阵法也行。
几人匆匆上路。
“师姐。”林沼叫她,“你是如何知晓妖塔出事了的?”
尤惊葭的眉头紧皱着:“我在闻生涯照顾小师叔,小师叔这般说的。”
华芳仪早年镇压过妖塔暴乱,那时上任玄霄掌门已经陨落,苍禾也不愿继任,她便先顶替了那一空缺的位置,只是后来身中奇毒,不再出世罢了。
但妖塔的封印上,毕竟还有她的灵印覆盖着。
御剑速度很快,不出半个时辰,几人已经抵达妖塔。